脑洞深渊音

脑洞自留地,天生傻白甜,不太有节操;
心怀梦想,放飞自我;

果然是缺什么补什么吗,之前的CP太素净导致我丧心病狂天天开车,现在爬了个天天有人开车的CP我反而心境祥和开不出车来了……

【麦藏】满月曲【2】

我回来填坑了_(:зゝ∠)_

CP麦藏,狼人恶魔猎人麦×恶鬼藏
玩个AU,借用了一些OW万圣节event的世界观,bug很多
脑洞很大私设很多,因为填坑思路卡卡的,也不能保证更新
以上OK?    

链个前文:【1】

===

2.

向西,一路向西,找到早逝的花朵盛开的地方。

没有苦难可以阻挠我寻回我的爱人,一如没有石头可以截断水流。

 

“你的眼睛,”他吞吐着烟圈,口齿不清地咕哝着,“是恶魔的眼睛。”

还在擦自己弓的人终于抬起了头。当正经的话取不得岛田半藏的注意力时,说点蠢话,一定奏效。弓箭手露出“你别说了”的黯淡眼神,了无生趣地盯着他看。他长得和别人很不一样——他长得和大部分麦克雷认识的人都很不一样,但无疑是英俊的。狭长的眼睛眼梢微微吊起,笑起来时漂亮得好像天上的星星,薄薄的嘴唇总让他忍不住想亲上去。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如果真的亲上去,弓箭手至少也要揍他一顿,但等到他真的有了勇气付诸实践,却发现半藏不仅没有揍他,还竟然没有一点拒绝的意思。

杰西·麦克雷又吸了一口雪茄,有些洋洋自得地继续说道:“……不然我为什么会被你死死地吸引住呢?”

胡子拉碴的牛仔恶魔猎人转了转手中铮亮的左轮,摊开手慵懒地笑了两声,十足的无赖相。半藏垂着眼睛盯了他半晌,最终还是噗嗤一声笑了。他摇着头低下脑袋,手腕轻轻一钩,特制的箭头便在他的手心中旋转起来:“杰西,你是怎么想出些这么蠢的话的?”

他顶了顶自己黑色的帽檐,抬起眉毛:“尽管很蠢,你还是每次都会笑。”

“我那是在笑你,牛仔。”这句话不知戳到了半藏哪里的笑点,他开始笑得停也停不下来。他伸出手来把枪手拉了过去,额头贴在杰西的唇角,身上传来浅浅的香料气味,低沉醇厚的笑声从他喉中窜出来,叫他没有办法给枪手一个像样的吻,也让麦克雷脸上爬起了同款的傻笑。天哪,他是多么喜欢看他笑着的样子啊。

 

——而你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笑容了。这都是你的错,杰西·麦克雷。

 

这次他醒来时,终于不再是矛盾而丑陋的半人半狼,而是一个疲惫、痛苦、不得安宁的人类。即使是在梦里,鬼魂也不愿放过他。麦克雷发出一声呻吟,戴着铁制的项圈和镣铐让他非常不舒服,这玩意是有降魔作用的,当初他用这些家伙捕获囚禁赏金榜上的猎物时,可没有想过自己会有现在这一天。

他往往都是在绝对的寂静和孤独中醒过来,这一次,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安娜提着一盏灯,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眼前,就像一座雕塑,摇曳的火光让她脸上的神色看起来阴晴不定,甚至有点恐怖。杰西吞了一口口水(喉咙好痛),用嘶哑的声音开口问:“安、安娜?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告诉过你这样很危险。”

这个问题有点蠢。他当然需要一个人来帮自己打开镣铐,可是安娜绝不该在他清醒之前就下来。他既不愿意让这位夫人看见自己狼狈而丑陋的兽形,也不愿意让自己无法控制的天性给她造成伤害。安娜沉默地盯着他,狼的形态敏锐的嗅觉尚且残留,他可以闻到晨露的气味,外面一定已经天亮了。

良久,她终于动了,放下手中的灯,用钥匙打开他的镣铐和项圈。麦克雷一下重重地跌在自己脱落的毛皮和指甲之间,只能祈祷自己高挺的鼻子没有摔折。趁着他还没有力气爬起来,安娜把一堆东西叮叮咚咚地砸在他的身上,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换好衣服,上来,我们需要谈谈。”

她看起来非常认真。以往,她一定会要求麦克雷先把弥漫着野兽和鲜血气味的地下室清洗干净再上去找她。麦克雷已经认识这位可靠的女士很久了,他一眼就能看出,她在焦躁不安。

肌肉酸痛不已,像是连夜爬过了几座大山,狼的攻击力与爆发力全都从区区人类的躯体中榨取,等到一切过去,它们就会向他收取代价。暴涨的身型和毛发毁了他之前来不及脱掉的衣服,他甩开安娜丢在他身上的衣物,惊讶地看见红色的披风、金色的胸甲、棕色的帽子和浮夸的皮带——这是他以前的服装。

 

麦克雷沿着石头台阶向上走去,马刺在他的脚后跟处叮当作响。安娜已经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摆好了桌子,上面放着面包、葡萄酒、清水和浓汤。她也许算不上温柔,但相当善解人意。她站在窗边,抬起下巴示意麦克雷去吃东西。牛仔朝她顶了顶帽檐以示感谢,开始坐在桌前大快朵颐。已经上了年纪的妇人靠在窗边,点上了烟,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

他在等她发话。过了很久,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措辞,开口问道:“你把他埋在哪里了?”

沧桑的猎人差点把嘴里的葡萄酒全呛进嗓子眼里,他扶正了自己歪到一边的帽子,抬起头:“谁?”

“别跟我装傻。”安娜朝他皱着鼻子,说话毫不留情,“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岛田半藏,你把他埋在哪里了?”

杰西艰难地吞下一口口水。吃下去的东西像是全都变成了木头,沉甸甸地坠在他的胃里。这是他一直避免对安娜提起的话题:半藏,以及半藏的死。他低下头,喉咙像是顿时失去了发声的作用,只能张口结舌,半天才反问出一句:“为、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因为有这个必要。”安娜简单地回答,继续穷追不舍,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射出精明锐利的光,让她看起来一下年轻了二十岁,“他的尸体被你埋在哪里了?”

再三的追问让麦克雷的警惕心和防御意识也骤然提升:“安娜,我们谈过这个问题。”

“现在事情不一样了,我需要知道。”

“天哪,安娜,你就不能告诉我原因……”

“你先给我回答,我再告诉你原因。”

“这不公平!”

“先说正事,再说公平。”安娜的声音再次提高了八度,“他在哪里,杰西?”

“我他妈的不知道,行吗!”麦克雷爆发出来,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声音里满是被逼到边缘的崩溃,“我没有他的尸体!我看着他死去,却没法带回他的尸体!我……”

他的爆发似乎一时震住了安娜,她没有回答,但他已经陷入了情绪崩溃。对恶魔猎人而言,死亡既是最危险的泥沼,也几乎是唯一的归宿。他和半藏当然谈过这一点,半藏逼着他发誓,无论谁先死在前面,留下来的那个人都不许放任自己沉溺在痛苦中,而是要好好地继续生活下去——他百般不以为意,只想着人生只须享受当下。结果那时的嗤之以鼻却一语成谶,成了他一生里最不可能遵守的、最残酷的诺言。他的弓箭手太了解他了。

“你确定他已经死了么?”安娜轻声问。

“别逼我回忆起来。”他的脸埋在双手中,喉中发出狼一般威胁性的低吼。他不想这样对待安娜,但他也不想掩饰自己的痛苦。

炼金术师看起来丝毫不以为意,她大步走到桌边,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我不会责怪你,不会对你说这不是你的错,也不会说些让时间治愈一切的屁话。我知道,即使我好话说尽,你也不会感觉好多少,有些伤就是不会愈合。”

“但是我想对你说,你需要回去。”

“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他闷闷地回答。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娜的烟管敲了敲桌面,粗粝的嗓子像是磨了沙,听起来就像一位焦急的母亲,“我做了个梦。”

杰西的脸从手中抬了起来:“啥?”

“好好听着。”安娜摆了摆手,“自从和杰克他们分开之后,我就再也没做过梦。我以为是我作为一名先知的大限已经到了,你知道,我们这种神棍在人生某个阶段之后再也看不见预言是常见的事——”

“什么?”杰西突兀地打断她,“你是个先知?!”

安娜抬起一边眉毛。杰西有些结巴地辩解道:“不,我以为先知都是……”

“我像是那种愿意安静地躺着做做梦看看水晶球就两手一撒不管事的人吗?”安娜反问道,没管麦克雷的惊愕,继续说着,“总之,我做了个预知梦。这种事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发生过了。相信我,这个预言非常重要,而且绝不会让你空手而归。”

她紧紧地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无比严肃地嘱咐道:“去,找到,半藏。”

 

直到被字面意义地赶出房子,杰西·麦克雷依然不敢相信他刚才听到的话。安娜没有留在屋子里,而是同样站在外面,背着行囊和生物步枪,迎着朝阳,将一把大锁挂在自己的房门上。

“你要跟我一起走么?”麦克雷忍不住问她。

安娜摇摇头:“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她侧过头,看见麦克雷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地补了一句,“不过,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送你到镇子的路口。”

旅程的开头就是这样无趣而尴尬。他们走在人迹寥寥的小路上,几位行色匆匆的居民时不时从他们身边跑过。麦克雷皱着一张脸,转过身看着她:“介意告诉我你到底梦到了什么吗?还是说你们先知有什么不可以说的禁忌什么的……”

安娜给了他一个白眼:“别傻了,杰西。”她敏捷地闪开一根树杈,拍掉头顶的草叶,“我梦见了一位老朋友……还听见了一首歌。”

“就这样?”他睁大眼睛,“你急匆匆地把我赶出来要我去追逐我人生最创伤的记忆,就因为——”

“天哪,你就不能听人把话说完吗!”安娜忍无可忍地吼道,“直到醒来我才想起来,这位老朋友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就和我的女儿死在同一场争斗里,我们甚至没能找到他的头。”她肉眼可见地咬了咬牙,“就管这个叫做先知的预感吧。人人都会做预知梦——但只有先知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麦克雷摇摇头:“为什么你从来没对我说过,安娜?你说你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这种梦了……”他不安地哼了一声,“我都不知道我该去找什么。”

在他身边,安娜沉默了很久,很快,分别的路口就在眼前。

先知,对很多人而言,这个词甚至比狼人和吸血鬼还要脱离现实;更有很多人,即使拥有这种力量,也一辈子不会承认自己是个先知。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很难相信他们毫无根据的预言。如果他们所言不假,反而还会越发显得恐怖,甚至招致灾祸——麦克雷甚至听说过有些先知因为管不住自己的嘴而妻离子散,而安娜同样不愿意告诉他,她的丈夫为何会选择离开她。他摇了摇头,觉得说出这些话的自己真是个自私的混蛋。

他的道歉没能说出口,安娜拍了拍他的肩膀:“从这里一路向南边走,你会走进一座种满绿萝的小镇。到了那里,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她叹息一声,抬起头来,用柔和的眼神注视着这个如同她儿子一般的男人,“我知道我这是在找你寻求许多信任,也许我不值得。但是,假如这些年来我并不是失去了先知的能力,而它又在蛰伏了这许多年之后卷土重来——相信我,你不会空手而归的。”

她张开双臂,这次,麦克雷没有犹豫,给了这位对他颇有照顾的夫人一个结实的临别拥抱:“……你要去找法芮尔吗?”

“如果你在问我是不是要去自杀,回答是不。”她狡黠地回答,“不过我确实有些疑问……和预感,需要我一个人去搞清楚。”

他微笑起来:“我猜我们有段时间不会再见了,真叫人伤心。”

“啊,你说话还是这么讨人喜欢。”安娜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从拥抱中分开来,对他露出一个同样的微笑,“别再大白天喝酒了,猎人。现在你是有任务在身的人,可不要让我和加布里尔失望。”

麦克雷朝她脱帽致敬:“遵命,女士。”

安娜回以军礼,转身离开。走了没有几步之后,才回过头来冲着他喊道:“你看——你笑起来的样子可比之前愁眉苦脸的模样好得多。”

他的回答只是又一次点头,以及目送着炼金术师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每一次分别都仿佛是最后一次见面,下一次会面又遥遥无期。枪手点起一根雪茄,朝着相反的方向迈出脚步。

他伸出右手,插进兜里,手心里握紧了一根破旧的金色缎带。她说的没错。虽然依然充满不确定,也不知道能好多久,但他的确感觉好一些了。

就把这个叫做——猎人的预感好了。

TBC

【麦藏】满月曲【1】

大家好我又来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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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安娜砰地一声把门摔上、锁住,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难听的吱呀声。假若她再用点力,也许它就会被整个拽脱落下来,毕竟,这个地方和她一样,都已经年岁不轻了。

但是这也无可奈何——她真的是有点儿生气了。炼金术师的脚步风风火火,踏过石头的地板发出生硬的撞击声,冲向内室。白昼的阳光依旧快要彻底消失了,天边只剩下一些紫色的余晖,斜斜地从窗口和屋檐的接缝中投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住处是一间简单的两居室,屋子里的摆设十分琐碎,却有条不紊,色调款式相差无几的深色服装悬挂在简易衣架上,实验工具被干净整齐地收在架子上,一张年轻女孩的画像被仔细地装裱起来,连同一些黄色的弹药匣一起,放置在一杆看起来磨损得有些严重的狙击枪旁边。

她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此时,她那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单人床被占得满满当当,而这个蛮不讲理赖在她床上不下来的醉鬼邋里邋遢,她甚至还能看见他没脱下的靴子上沾着的泥巴。

恶魔猎人杰西·麦克雷刚刚被安娜从酒馆里拖了回来,安娜的单人床对他而言太小了,他烂醉如泥的四肢(包括那只造型花哨的机械左手)都悬在床边,仿佛长桌上挂了一张人型桌布;和一身黑色行头搭配的黑色帽子盖在脸上,遮住了那张胡须丛生的脸,只有震天的鼾声从帽子下传出。

安娜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用异国语言低声自言自语,走上前去,一把夺走麦克雷脸上的帽子,点亮了桌台上的烛台。猎人在睡梦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呻吟,似乎被蜡烛的火光刺痛了眼睛,开始渐渐清醒过来。

他哼哼唧唧地在床上左右辗转了一会儿,终于从睡梦中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他微微抬起上半身望向面色不善的炼金术师,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安娜?”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杰西·了不起的猎人·麦克雷。”安娜讥讽地回答道,“看起来灌进去的黄汤还没有把你彻底变成个傻子。”

麦克雷坐了起来,根本没听进去她的奚落,宿醉让他的头像是被车轱辘碾过——疼痛,这也是冰冷的现实给予他的唯一感受。

“我睡了多久?”他抚摸着自己的额头,把脸埋在手掌中,模糊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很快就日落了。”安娜回答,随后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今晚是满月。”

“什么?”麦克雷立即抬起头来,他的表情不再迷糊,而是立即恢复了猎人的机警,敏锐的目光从胡须上投射过来,“今晚是什么?”

“你听到我的话了,我不说第二次。”安娜瘪了瘪嘴,顺手从墙边的钩子上取下什么东西,丢在麦克雷的手边——那是一副铁链和镣铐,“地下室是你的了。努力别把所有东西都砸毁,我会去外面躲一夜。你自己小心。”

麦克雷拿起那副刑具,没有说话,他看起来颇为受伤,或者说是沮丧,这让他几乎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狗狗一样惹人怜爱。安娜叹了口气。眼下这位被诅咒的恶魔猎人面对的是更艰难的现实,同情是他最不需要的东西。

然而,她抿紧了嘴唇,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在我离开之前,你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的话,就赶紧告诉我。”

猎人依然保持着沉默,仿佛没有听到她的提问。安娜耸了耸肩,拿起狙击枪准备离开。就在她推开门的一瞬间,低沉而沧桑的男声从背后传来,满含忧伤:“告诉镇上的人们今晚远离你的屋子……还有早上给我带些水回来。”

 

当地人总是将满月之夜称为逢魔之夜。

这并没有任何事实根据,而事实根据毫无意义,因为它们往往与神话传说同样离奇。各种超自然生物与这个世界的居民们同行,有时是伙伴,有时是死敌;有些完全无害,有些却以人类为食。这种夜晚,有些村镇的人们聚集在火堆边,用歌声和舞蹈驱赶恐惧,有些戴上面具模仿鬼怪,有些则聘请了通宵巡逻的守夜人,在酒馆里燃起通宵不灭的灯火、提供免费的啤酒,为勇敢的守夜人们提供一些安慰。

炼金术师百无聊赖地转着杯子,她的啤酒杯还是半满,但她实在是心情不佳,没有什么食欲。她就这样坐了一会儿,不出所料,远处响起了狼嚎。

“所以,今晚是狼人,嗯?”一个粗犷的男声从她背后响了起来,随后是一只大手不轻不重地在安娜肩上拍了一下。

安娜丝毫不恼,反而抬起头露出了微笑:“莱因哈特·威尔海姆。”

“安娜·阿玛莉。”个子高大得异于常人的男人将重得不可思议的锤子砰咚一声放在地上,朝她举起自己手里的杯子,满脸都是真诚的喜悦,“你还是和往常一样可爱。”

“而你也和往常一样精神。”她摇了摇头,看着他在自己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所以,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身材魁梧得仿佛一头熊般的莱因哈特常常被误认为是巨人。在他们都还年轻,都还满含激情时,安娜曾经帮忙向众人证明,这位骑士确凿无误是个人类,他们俩的交情也由此开始。如今,安娜的一头黑发和莱因哈特那惹人注目的金色长发都已经变成了银白色,身边大多状况都已物是人非,所幸他们的情谊依旧不变。

莱因哈特耸了耸肩,身上的铠甲跟着他的动作一起叮当作响:“当然是奇妙的偶遇。”他豪饮了一口啤酒,“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以为你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

远处再次传来一声痛苦的狼嚎,这次声音更大,让所有人都忍不住侧目。安娜无奈地笑了笑:“就是因为这个,亲爱的莱因哈特。”

“狼人?”莱因哈特惊讶地反问,“这听起来可是从镇子里传出来的。天哪,阿玛莉女士,你又在做什么危险的研究了吗?”

“并不是。”安娜啜了一口啤酒,叹息一声,“我的一位朋友需要一些帮助。别担心,他在我的地下室里非常安全。”

“我担心的可不是他的安全。”

“我说的也不是他的安全。”她低垂着眼睛,又开始转起了杯子,看着啤酒的白沫在澄黄的水面上沉浮,“我的地下室已经被改造成了狼人地牢,有各种各样的防狼人措施。他需要做的只有在夜幕降临之前锁住自己的爪子。”

“你在你的地下室里造了个地牢?”

“不是我。”安娜又是一声叹息,“我毕竟不是防魔的专家。是我的狼人朋友自己造的。”

“真有趣。”莱因哈特放下了杯子,“你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安娜。你这位朋友是什么人?”

安娜靠在椅背上,双肩放松下来:“他的名字是杰西·麦克雷。你可能听说过他,他是一位小有名气的恶魔猎人。”

“等等,杰西·麦克雷,那不是……”莱因哈特皱起眉头。

“加比的小崽子之一,是的没错。”安娜冲他点点头,露出一个怀念的微笑,“我还记得那时他有多讨人嫌。总是一刻不停地搞事,给我们所有人找麻烦。”

“而他现在是一名恶魔猎人?”莱因哈特睁大了眼睛,眉头皱起,“我的意思是,在加布里尔……”

“是的。”安娜接过他没能说完的话,“就和那时的加比一样。我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在这一行上真的有天赋,他干得非常不错。”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他和一位弓箭手合作,我见识过几次他们的狩猎,行云流水,叫我惊讶极了。我得老实说,当初我看到那个脏兮兮的小混混时,我没指望他能走到这一步。”

“他还有个搭档?哦,这可真少见,恶魔猎人通常不和彼此合作。我以为他们都是……独行狼。”

安娜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能说什么呢?他们的关系更加……亲近。你真该看看他们俩在一起的样子,连话都不需要说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我简直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比恋爱的杰西更傻了;而半藏……那个孩子非常体贴,甚至给我带了一些他的家乡出产的茶叶,说是为了感谢我一直照顾杰西。”

她的话并没有给莱因哈特的脸上带去笑容,反而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还记得这个孩子,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人类。我是说,确实叫人头疼……但还是完完全全的人类。”

“我不知道,莱因哈特,我不知道。”安娜放下杯子,眼神沉重,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出现在我的门前,左手没了,浑身是血,精神比肉体更濒临崩溃。”她长长地叹息一声,“他伤得非常严重,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我尽了全力,还以为我会保不住他。但是到了早上,他的伤口神奇地愈合了,连左臂的切口都彻底闭合,就好像他从来没受过伤。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上帝保佑。”莱因哈特也跟随着她叹息了一声,在桌上轻轻地画了个十字,“他的伴侣,那个弓箭手呢?”

“我不知道。”她轻声回答,“我问过杰西,问过很多次,但他从来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我把他逼得太紧,他就会说……这都是他的错。”她扶住自己的额头,语调疲惫,“从那以后他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暴躁,消极,沉溺在酒精里,大白天喝得烂醉。我的意思是,他依然没有失去作为猎人的本能,但是……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毁了自己。”

沉痛的回忆让这位年迈的母亲终于放下了自己游刃有余的模样,露出担忧不已的眼神。莱因哈特伸出自己的一只大手,就轻易将她的两只手都笼在了手中。

“我知道失去一个重要的人是什么感觉,莱因哈特。当法芮尔失踪的时候,我觉得世界都崩塌了。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脑子里一直想着假如当初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同,就能救下我的女儿。这种想法会逐渐把你从内到外腐蚀干净,因为它们只会带来痛苦。”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角,仿佛那里的一块污渍突然叫她完全无法忍受,“而且,我大概可以明白为什么杰西总是跑来找我——我是唯一一个不会对他说放下过去的人。我已经学会了带着希望活下去,杰西,他只是还没有明白痛苦总是伴随着这种希望和思念一同降临。”

大个子的男人没有回答她,或许只是因为找不到回答的方法。远处再次传来痛苦的狼嚎,他握着安娜的双手,两个人一同陷入了沉默。最后,是安娜抚了一把脸,抬起头来,重新对他露出微笑:“抱歉。老朋友重逢,不应该谈论这么沉重的话题。”

莱因哈特回以一个理解的微笑。明明脸上还留着狰狞的伤疤,骑士笑起来的模样却非常温柔,就像一只温柔的大狮子:“没事的,老朋友。”

他们坐在一起,再次共饮了一轮啤酒。这时,安娜的心情看起来好多了。但是安娜·阿玛莉从不让任何东西打垮自己,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的心魔。随着简单的对话与调笑,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满月渐渐散去,狼嚎也逐渐减弱。这个月的逢魔之夜很快就要过去了。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吟游诗人突然高声唱起歌来,安娜从没有听过这首歌,它的调子实在是奇怪极了,却不可思议地朗朗上口,甚至有些洗脑。

安娜放下喝空的啤酒杯,砸了咂嘴:“一个平静的逢魔之夜,真是难能可贵。希望喝一肚子这种难喝的啤酒不会让我这把老骨头付出代价。”

莱因哈特大笑起来:“你会没事的,安娜。”

他的笑声很有感染力,让安娜也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等笑够了,安娜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和你交谈真的非常愉快,莱因哈特,但是我得走了。我的地下室里还有个伤痕累累的狼人,等天完全亮了,他就会像个宝宝一样哭着要水喝了。”

“等等,安娜。”莱因哈特叫住她,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这句话该不该说出口来,“你刚才是不是说,那个弓箭手的名字叫做半藏?”

“对。”安娜困惑地反问,“怎么了?”

“没什么,亲爱的朋友。”莱因哈特发出低沉的哈哈哈笑声,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形,“或许上帝只是想让我告诉你们,怀抱希望终究是会有回报的。”

她困惑地冲着他眨眨眼睛,突然之间,狮子般的骑士面容开始变得模糊,钟声响了起来,一切都开始如潮水般退去——直到她猛地震动一下,从伏趴在桌子上睡着的难受姿势里惊醒过来。

窗外已经破晓,镇子里传来了公鸡的鸣叫声,狼嚎早已听不见了,酒馆里人数寥寥,而安娜头晕眼花,只能勉强站起身来。街上有个孩子在奔走呼喊着什么,似乎昨天晚上,守夜人的队伍出了什么重大的意外。

那首奇怪的歌还在她脑中萦绕不去,她还记得调子,歌词仿佛还留在舌尖上。不知为何,它竟然像摇篮曲一般令她心神安宁;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必须把它传达给麦克雷。

 

孤独的旅人,今夜又是满月。

无拘无束的风啊,你是否也已经将我遗忘?

梦境也不曾带给我愉悦,只因你不在我身边。

若可以再次行走在太阳的阴翳下,

我愿安眠于盛放的花园之间。

TBC

*歌词是我自己查阅10~15世纪吟游诗人的歌曲,参考歌词编造的,不要当真

【源藏】Beautiful Remains【下】【♀藏注意!】

文前警告:

可能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这个坑了吧……

私设很多很重,为了狗血,逻辑都不要了,都是我为了自己爽在瞎搞

非常非常重要的警告,这是BE,彻头彻尾的BE,没有一点要扭转的意思

写得作者我自己都心绞痛,怕BE的话,千万,千万不要往下看。


===

前文:


他永远记得将她拥入怀中的感觉。

 

朝他杀过来的喽啰们各个全副武装,有的身上还带着酒气,但是面对骇人的智械时,绝没有半分犹豫和迟疑。不愧是她训练出的人,源氏面无表情地想。只是要作为他的对手,他们的分量未免太轻。

厮杀还没有持续二十分钟,一楼的大厅已经是血海一片。没有几个人跟得上源氏的动作,更没有几人能跟得上他的刀。即使惨叫与残肢断臂不断散落在地上,染红清澈见底的室内鲤鱼池,杂鱼们似乎也不知何谓恐惧,依然不断冲上来送死。

或许,在他们心中,即使是这个绿色的机械忍者,会走路、会挥刀的死亡本身,也不及已经不见踪影的女修罗半分恐怖。

源氏就像一台没有知觉的杀戮机器,毫不留情地劈,砍,刺,挥。陌生人的血迹喷溅在他的面罩上,而机械忍者不知疲倦,依然在继续他的动作。他太过灵活,太过致命,哪怕只是肋差的刀刃轻轻擦过脖子,也可以叫人身首分离。和死去的灵雀相比,他已经强大了太多,可不知为何,他还是会颤抖。

源氏微微抬起头来,看着他的姐姐消失踪影的方向。轻薄的障子仿佛一道无情的锁,把他的怒火隔绝在外面——你为什么不敢亲自动手?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软弱了?过去的半藏,好歹有亲手杀死受害者的觉悟。

他还记得拥有她是种什么感觉,整个世界里,或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对樱红色的嘴唇是什么味道,或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修罗的肌肤也会泛起玫瑰的色泽,清澈冷厉的嗓音也可以化作娇柔的水流,她杀伐果断,冷若冰山,但她也是女人,是水晶的刀刃,是蔷薇的花藤,是风情万种的一次回眸,是温香软玉的一个拥抱。

该做的,不该做的,这对不知廉耻的姐弟都已经尝试过了。不为世俗所容的爱有多浓烈,落在他身上的伤就有多疼。他的姐姐对他万分纵容,以至于让他觉得无论如何任性的要求都可以得到满足。

源氏有一种被宠坏的公子哥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在他眼中,从没有什么责任和重担是非哪个人承担不可的,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逼迫他去从事自己憎恶的事业,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夺走他最珍贵的自由。他不想要王座,不想要家族的兴盛,对权力和财富更是兴趣寥寥。他只想带着自己所爱的人逃往明媚的世界,与罪恶和黑暗绝缘。

那个时候,半藏不顾血污泥泞,跪在父亲的遗体之前,听见源氏的呼唤,便像木头人一般缓缓地转过头来。丝缎般的黑发凌乱地散落在她小巧的脸颊边,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她没有哭出声来,也没有扑进弟弟的怀里,甚至没有丝毫崩溃的迹象;那双眼睛满含愤恨和决心,燃烧着杀意。致命的打击没有将她击溃,反而把她铸成了钢铁;从那时开始,那副模样就未曾从她的脸上脱落下来。

即便他不愿承认,不愿面对,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失去她了。

 

接手家族、为父亲复仇本应是源氏的职责。

但半藏却叹息道:“我软弱的弟弟啊,你成不了大器。”

她的话语比寒冰还冷。而后,便是凌空而至的屠刀。

就好比他现在用刀刃像砍菜切瓜般撕裂自己的敌人一样,当初她的刀切过他的血肉时,是否也是这种毫不费力的感觉?她有和他一样感觉到彻骨的痛吗?她的手也会颤抖,她的心也会悲鸣吗?假若我们的感情真的已经从你的心里彻彻底底的消失,又为何要在我死去的地方默默地祭祀——你甚至不曾见到我的尸体。

他喉头有千万个质问,却没有可以质问的人。走到修罗眼前的路是一条血路。如果他必须杀尽百人才能抵达终点,那么,他就屠尽百人。

绿色的刀刃手起刀落,将一颗头颅砍落在地。

 

很快,喊打喊杀的声音就化为了惨叫和呻吟。源氏站在三层的过道上,俯视着一层。会馆已经化作了血海,用于装饰和祈求好运的鲤鱼池被染得一片鲜红,残肢断臂铺了满地。源氏虽然还四肢健全,却也并非完好无损。他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片干净的金属,全都是划伤、凹痕,喷溅的血迹和内脏,几滴血恰巧在他嘴部的面罩上画成一点弧形,像是给他添上了一点诡异的微笑。

眼前的障子花样精巧,洁白的纸面上绘着浅紫色藤蔓的纹路,在血海中,它纯净无垢得就好像楼下发生的事情与它完全无关。骑士已经打败了龙,沐浴过恶臭的鲜血后却变成了恶鬼,握着锐利的剑,要将高塔中公主的首级也一并砍下来。

以前的自己,一定不会想到,他们终有一日会走到这个境地来。

障子之后的房间还保持着玩乐之后一片凌乱的模样。小桌上散乱地摆放着酒盏,方才还在这里笑闹的人已经大半变成了源氏的刀下鬼。半藏无迹可寻。他环视着房间,感到喉中涌上一阵苦涩——她是逃跑了吗?

他只是走神了这么须臾片刻,立即就有好几枚手里剑从四面八方朝他飞了过来。源氏一惊,抽出肋差格挡,手里剑被他弹回,擦擦擦地落在地上,却把他的虎口弹得生疼。从屋顶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突然落下几个黑衣的身影,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仿佛一只只鬼影。忍者——他们是世世代代岛田组组长阴影中的守护者。源氏后退几步,将刀收了回去,右手上的装填装置自动启动,滑出三枚手里剑来。房间太过狭窄,太刀施展不开,反而容易拖后腿,既然同为忍者,自然就该用忍者的方式一决胜负。

 

这不再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而是一场无声的战斗。护卫忍者并不像喽啰们那般好对付,他们合作默契、招招致命,源氏必须高度集中才能和他们有来有往。即使如此,他还是受了伤,削铁如泥的手里剑擦过绿色的目镜,将机械忍者的面具撕裂了一小部分,露出源氏的右眼来,也让他暂时失去平衡落在地板上,一个前滚翻才维持住架势。绿色的目镜之下,他裸露出来的一只眼睛闪着凶恶的红光,仿佛只凭目光就能刺穿眼前的一切障碍。

护卫忍者们在他身边围成一圈,形成对峙。为首的忍者低声说:“……原来你是个人类。”

源氏左手放在腰间的肋差上,右手擒着三枚手里剑:“已经不是了。”

“你的左手和你的右手一样灵活,这很少见。”他继续问,“你到底是谁,和我们的组长有什么恩怨?”

这个问题让源氏陷入了沉默。这岂是一言半语能说清的?更何况——他有什么义务和这些走狗谈起他们的私事?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奚落僭越的护卫忍者,清亮的女声已经从房间另一侧的障子外传来:“这和你无关,川上。”

房间里所有对峙中的忍者们的目光——包括被围困的机械忍者——全都投向了障子。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借着雪地反射的月光,源氏这才看清,原来在这扇障子另一侧,还有一间小小的庭院。

被呵斥的忍者立即低头认罪:“是,非常抱歉,组长大人。”

“退下。”她没有就此罢休,继续命令道。

这是个十分强人所难的要求。作为护卫,他们的工作就是保证岛田家继承人的生命安全,此时断然不能把她和一名刺客留在一起:“但是组长——”

“我说了,退下。”她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区区一个刺客,你以为我对付不了吗?这可是我的贵客,只有由我亲自动手,才符合他的身份。”

沉默把空气凝得和石头一样重。许久,护卫忍者们还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没有退下的意思。她再次开口,这次声音低了下去,已经满含愠怒之意:“不要逼我说第三遍。”

听到这句话,她的护卫们才开始撤退。他们倒退着走出房间,方才质问源氏的忍者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源氏身上,源氏可以感觉到他的担忧和警惕,但是,尽职尽责的忍者还是退出了房间,合上障子,将这片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终于,他们之间相隔的只剩下这么几米的距离。

源氏缓缓地站直了身体,将手里剑和刀都归位。他没有动,他日思夜想的挚爱之人、憎恨之人就近在咫尺,他却不知为何迈不动脚步。他的犹疑毫不意外地招来了姐姐的耻笑:“怎么,怕我怕到动都动不了了?”

这种激将法他再熟悉不过了,但还是成功挑起了他的怒火,让他短暂地忘记了一旦再次见面,便是你死我活的事实。源氏打开障子,越过最后的几步距离,打开了自己所有的传感器,留意着可能存在的危险。

枯山水的庭院古色古香,此时,地上的小径已经被雪彻底埋了起来,只有些许竹簇冒出头;鹿威和水琴窟也都不再发出丁点声音,一切安静得就像时间静止,在皓月下只有风的声音,和穿着洁白羽织、紧闭双眼、怀抱太刀的女子。

那张脸,化成灰他都认识。

半藏缓缓地睁开双眼。她身上没有丝毫落雪,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却还是能叫源氏看见些许胡椒白的白发。除却岁月不可避免地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之外,这样双唇紧闭、眼神冰冷的模样,和他记忆中他“死去”之前的半藏分毫不差——严厉、无情而果决,一看就知道是不好惹的可怕女人;明明身为天生柔弱的女人,却拥有男人也自愧不如的行动力和狠心。或许,只有他知道当她微笑起来,那些冷硬的线条软化下来的时候,她可以有多美丽。

她凝视着源氏露出的右眼,发出一声冷笑:“手下败将,又回来寻仇了吗?”

源氏没有理她。他抽出自己的太刀,握在手中,回以同样冰冷的眼神:“你我之间还有没理清的账要算。”

“什么账?”半藏反问,“被我砍成重伤,丢出城外等死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成了定局。我愚蠢的弟弟,你已经输了。”

“是吗?”源氏嘲讽地反问,“那么你为什么没有给我一刀痛快?我很了解你,姐姐。你可不是不忍心斩草除根的仁慈妇人,到底为什么要留我一命?”

他的质问像是落进了雪地里。半藏同样也没有给他半句回答。她只是抽出怀中的太刀,将刀鞘随手扔在雪中:“事到如今,追究那么多年以前的事还有什么意义?真是和以前一样优柔寡断。你来这里是有目的的,赶紧完成它。”

源氏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

“我知道。”半藏嘲讽地笑了一声,“你这些年来可不算低调。”沉重的太刀在她手中像是玩具一般晃了晃,月光的反射下,他看见黑色的刀刃上有一个明晃晃的缺口——这正是当初砍杀他的那把武器,“我可以杀你一次……就可以杀你第二次。”

“那就来试试看吧。”源氏简单地回答道,身形迅速地冲了出去。

 

机械忍者并不是不知疲劳的。经过三场鏖战,源氏已经可以感到身体的轻微疲劳。这是他作为半人半机械仍有不足的地方,哪怕这些年来,他不顾一切地将自己逼进死地之中,反复救他一命的医学依然不可能摒除所有人类的缺陷,也不可能让他变成完全的战斗机器。

但是半藏并没有给他留情,她的刀法十分狠厉,和他们年轻时的死斗相比,她的武艺又精湛了许多,容不得源氏有半刻的分心。

“你在犹豫。”半藏评论道。白色的羽织在雪中就像融为一体,而艳红的唇色又仿佛刚刚舔舐了鲜血,“这样的刀是不可能杀得了我的。源氏,我们都知道,如果你不能杀死我,那么死在这里的就是你。”

“你的废话比年轻时倒是多了不少,半藏。”源氏嘲讽回去,语气里却有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的酸气,“你对其他对头也会这样吗?先委身于他们,再把他们全都砍杀?”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后,他们都退开几步。半藏看起来依然游刃有余,但她的气息有些乱——他可以感觉得到:“这是在嫉妒吗,源氏?”

源氏眯起了双眼,感觉无名火在心头燃烧:“他们应该管你叫黑寡妇,而不是母夜叉。”

半藏哼了一声,脸上那张冰冷严厉的家主的面具开始龟裂:“嘴里说着‘我了解我的姐姐’,却在脑中把我描绘得如此不堪?”

源氏挥了挥刀:“先回答我的问题,半藏。我重伤被丢出去等死的时候,为什么守望先锋会找到我?”

半藏的嘴唇再次抿紧了,仿佛能看见裂痕逐渐扩大:“这不重要。”

“不,这很重要。”源氏反驳道,提高了声音,“半藏,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自相残杀?”

这个问题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半藏猛地朝他冲了过去。她的攻势很猛,力气更是出乎他意料的大,源氏猝不及防之下几乎被她的刀彻底压过去,只能使出所有的力气与她抗衡。半藏终于不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神色,她的双眼眯起,他仿佛可以读出其中的愤懑不平,甚至悲伤:“你问我为什么?因为这才是我生来的使命!我最大的错误就是身为一个女人被生下来,我需要权力,我想要权力,只有紧紧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是世上唯一安全的东西,而你,我可怜的弟弟……”她轻轻摇了摇头,“你只不过恰巧挡在了我的路上。”

所以,你的确已经无药可救了。

再一次,无名怒火从他心头窜起。然而,不知为何,他手上尽全力相抵的刀刃上却突然一轻,源氏惊了一下,连忙凭借多年的战斗经验稳住身体,龙一文字向前划出一个弧度。

然而,他的姐姐却没有像个有基本常识的武者一样,向后躲开。

锋锐的刀尖划开了她的脖子,留下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很快就流了出来,染红了纯白的羽织。半藏捂着伤口后退几步,手中的太刀落在雪地中,手指无法遏制住出血,它们滴落在雪地里,仿佛一朵朵怒放的彼岸花。

源氏已经惊呆了,他没有想到胜利竟然来得这样简单,就仿佛做梦一般。他猛地冲上前去,接住半藏倒下的身体。血还是没有停止流淌的迹象,这绝对已经是致命伤了,如果这样放任不管下去,不消几时,半藏就会死于失血过多。

然而,躺在机械忍者怀中的女人却露出了苍白的微笑——没有嘲讽,没有冰冷,她的笑容满含悲伤;此时,那张属于家主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岛田半藏真正的面容来。

“为什么要回来?”她喃喃地问道,“你已经自由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她的嘴唇迅速地失去了血色,源氏手忙脚乱地试图用手指去堵她的伤口,却无济于事。血涌上了半藏的嘴角,堵住了一切话语,然而她还在微笑,带着无以伦比的满足——就像是一个孩子得到了圣诞礼物,就像是长久以来的梦想终于得以实现。

他的的确确是抱着你死我活的决心前来见她的,明明早已做好了将仇人斩杀于刀下的心理准备,可是当结果呈现在他眼前时,他为什么会如此慌乱?为什么会不知所措——甚至感到痛苦?甚至想要救回她?

这样下去不行。源氏抬起手,准备启动耳内的通讯器。他知道自己违反了和猎空的约定,但是他需要她的帮助——可是,半藏却抬起手来勾住他的臂弯,制止了他呼救的动作。

源氏看着半藏的眼睛,纯净,温暖,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爱意,仿佛月亮都倒映在眼中;正如多年前同样下雪的那个早上,她挽着他的手,半带娇嗔般地叱责他休想半路逃走。

他就这样注视着她渐渐地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减弱,归于月夜雪地的微风之中,消失无踪。

 

“……已经确认了岛田半藏的死亡。”莉娜放下手中的平板,用世界末日的神情看着源氏,“天哪,莫里森一定会杀了我们。”

源氏像个木头人一般坐在原地,对莉娜的抱怨充耳不闻。莉娜叹了口气,也不忍再责备他太多:“我就不该相信你说你只是来看看她的。你还好吗?”

机械忍者的手肘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此时,日本的守望先锋分部已经天下大乱,而罪魁祸首看起来好像根本不打算道歉。莉娜暗暗地想,也许他们俩要永久地上分部的黑名单了。

幸好,在把他们俩踢出去之前,人家还好心给了一份非常重要的情报。莉娜将平板递给源氏:“这儿有些事情……我觉得需要你知道。”

 

忍者的动作无声无息。他从窗户里潜入进去,从这里,可以瞥见这户人家的后院,和之前那座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精美庭院不同,这里简直普通得不起眼。几盆似乎打理得非常仔细的盆栽放在角落里,拉起的晾衣绳上挂着许多衣服,有成人的也有孩子的,看起来,这家人有不少小孩。

源氏绕了一下路,很轻易便进入了起居室里。和传统的日式人家一样,后院和起居室之间只留了一层障子,此时,家里一个大人也没有,障子被大咧咧地打开了,寒气直往屋子里灌。

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女孩坐在起居室外沿,她没有钻进被炉里,甚至没有穿很严实的衣服、没有带着任何取暖的工具,仿佛对屋外的寒冷根本无所畏惧。源氏并没有试图掩盖自己的行踪,听见身后的响动,女孩转过身来,带动了略长的黑发,熟悉的三岔眉下是一双大大的眼睛,十分有神,恍惚似乎有着什么人的影子。

“你是谁?”她看起来完全不害怕,十分平静地询问突然闯入家中的陌生人。这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却成功只用一句话,让百战不殆的忍者发起抖来。

“我……”他咽下一口口水,脑子慌乱地找出一个拙劣的借口,“……我迷路了。”

女孩挑了挑眉毛,丝毫不以为意:“是吗?”她转过身去,弯着腰,看起来十分丧气,“如果你想拿什么东西,就拿吧。我不会介意的。”

源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女孩对他的接近没有丝毫反应,他忍不住出声询问:“你在这里干什么?你的家人呢?”

“他们都出去了。”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在等一个人……她说过她会来看我的。”

源氏握紧了拳头:“你在等的那个人……是谁?”

女孩摇了摇头:“我和她约定过,不告诉任何人她的名字。”她抬起眼睛,有些胆怯地看了一眼源氏,“如果你想知道,和我一起在等着就行了,等她来了你就知道了。”

强烈的痛楚让源氏差点喘不过气来。他在女孩身边盘腿坐下,明知她等待的那个人已经永远不会来了,还是保持沉默,拒绝戳穿这平静的假象。

“好慢啊。她不会是把我忘了吧?”女孩的双腿在悬空的木地板边晃来晃去,“被她看见这样,她肯定会骂我的。”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叫源氏。你……你的名字叫什么?”

“源氏?好巧啊。那个人说我的爸爸也叫这个名字,不过他已经死了。”女孩忍不住笑了起来,朝他伸出一只手,“我的名字——”

“——叫做铃芽(すずめ)。”

 

END

 

注解:铃芽=すずめ=雀


后记:

我现在土下座道歉还来得及吗【

其实我在上篇就已经说过这会是个BE了…………大家……食用愉快……【小声】

【源藏】回魂【PWP】

不是特别走心的开车。BW源×自设佣兵藏,可能不是很明显我写着写着就有点忘了……

源被我写得有点黑,有点鬼畜,都是我的错,但是雷到你我也不会道歉啦_(ÒωÓ」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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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引擎

开车上路

【完结】【源藏】Just One Yesterday【5】

*脑洞很大,私设很多

*是源藏没错,黑道源氏×黑道半藏,OW源氏×OW半藏

*因为怕自己拖长了又要坑,所以尽量把所有的设定都挤在一起写了,显得节奏很快、信息量很大

*正文完结,6-7为日后谈和一点小小的设定补充

*设谜团很有意思,解谜真的超无聊的啦,知道自己BUG和莫名其妙的地方很多,谢谢大家容忍到现在(´;ω;`)

*之前那篇被屏蔽,重发一次

*黑道源藏应该会有个【你们懂的】番外……应该【

↑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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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1】|【2】|【3】|【4】

5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曾经,半藏对花村、日本之外的世界只有常识程度的了解,也没有更进一步探索的欲望。岛田家的确有一个家伙对一切新鲜事物永远抱持着旺盛的精力和好奇心,但那并不是半藏。那个人就像古老的巨龙身上突然多了一片彩色的鳞片一般,格格不入,也异常美丽。只是这个人如今已经躺在了冰冷的灰烬之中,变成了一块写着黑字的灵牌,而那自由自在的不羁灵魂,已经被他亲手埋葬、无处可寻了。

过去的日子里,他活得仿佛一个瞎子而浑然不觉;只有到了一切都无可挽回之后,他才真正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逃出日本,在世界各地周游,起初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日本黑道在国外影响力多少有所减弱——只是很快,他便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无论走到哪里,无论看到什么美丽的风景,他都控制不住地去想源氏看到这一切会说什么,控制不住地去想他会有多开心;吃东西时他总是忍不住点两人份,只因为他看到菜单上有一道弟弟一定会很喜欢的菜,如果不看到它上桌,他坐立难安。往常在他看来标新立异的风格和打扮,突然也有了一些乐趣。源氏喝醉后曾经对他说过“你一定会喜欢摇滚”,他很后悔,自己当时居然对他嗤之以鼻。

每一道绿色、甚至每一只鸟雀、每一个和源氏差不多年纪的行人,都变成了甜蜜和温暖、枷锁和折磨。

——有一天晚上,他再次梦见了过去。年轻的灵雀张开双臂,他还爬不上花村的高墙,但他的眼神已经越过了壁障,飞向一片蓝天。他说:“我的梦想,是环游世界!”

或许我只是一厢情愿地在为他实现永远不可能达成的梦想。

源氏已经死了,但却又复活在他的灵魂之中、活在他的记忆之中。

 

门关上的速度极快。等半藏扑上去,它已经严丝密合地紧紧咬在了一起。弓箭手虽然臂力强韧,在指甲都插不进一点的缝隙里想胜过可以打败智械的强度也是不可能的。他顾不上干净不干净,在门上闷闷地拍了一把:“你小子做什么?!”

“以防你想逃出来。”源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听起来,绿发的青年还站在原地,哪儿也没有去,“这道门内部的控制阀已经坏了。我已经确认过了。”

“源氏我对天发誓,不管你在想什么——”

“我们已经被包围了。”源氏打断他。

“什么?”半藏皱起眉头。

“我说,我们已经被包围了。我查过地图了,半藏,你选择的这条路上每一个出口都已经被设下了大量的路障和盘查。这里没有人的唯一原因,是因为这是一条死路。”他嘴里说着绝望的话,语调反而轻松愉快,“他们在故意把我们往这里赶,想要瓮中捉鳖。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到处都是‘黑爪’。”

“那么你就更不该把我关起来了!”半藏提高了声音,“我们任何一个人出去单打独斗都是没有希望的,哪怕逃走也不可能!”

“这和希望无关。”源氏笑了一声,“我只是想保证,无论这件事最后会如何发展,你都一定会活下来。”

“哪怕落入黑爪的手里吗?那还不如杀了我。”半藏一拳砸在门上,“把门打开!”

“恐怕我不能这么做。”源氏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我很抱歉,半藏……我的龙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你的龙——什么?”这和龙又有什么关系?半藏被他跳跃性极强的话给整得一头雾水。

“他说,你和我的哥哥,平行世界的同一人物突然交换,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源氏停顿了一下,“我既不能强迫你们交换回来,也无法在这种时候和我的哥哥沟通。我所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保证半藏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也就是你,不会消失。”

“这他妈的是什么意思?”半藏握紧拳头,“你想解释,就把这该死的门打开,看着我的眼睛,好好地告诉我!”

“意思就是,”源氏完全无视了他的要求,“你必须活着,这样我的半藏才会回来。”

再一次,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般让半藏感到彻骨的寒冷。他的语气是如此坦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明知那没能出口的后半句话就是自己的死亡,也依然选择冷静地面对。

“你不许去送死,你听到没?”半藏的声音都变了,“如果要避难,就我们两个人一起留在这里!”

“但是这扇门只能从外面关上。”源氏哈哈笑了一声,明明全无恶意,落在半藏耳中,却像极了某种无奈的嘲讽,“更何况,如果我不去拖延时间,死守在废弃的堡垒里也坚持不了多久。”

半藏觉得血都冲上了天灵盖:“哪怕你的半藏真的回来,你死了又有什么意义?!你死了他会怎么想?!”

源氏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他:“我不知道。但是他得先活着,才能想这个问题。”

“胡说八道!”半藏怒吼出声,“我们谁都不能独活!留下我一个人——”

真的非常痛苦。

突然之间,这十年来的流浪和孤独回过头来,变成一张血盆大口,将他整个吞下口,痛苦连灵魂都要活活碾碎成粉末。半藏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示弱过,但此时,却想要哀求自己的胞弟。

如果要我为你去死,我会的。只求你别让我再经历这一切,我再也承受不了失去你第二次了。

一声不知来自何方的呢喃浮上心头,带着丝丝寒意:永远只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强加给对方,不顾彼此的意愿——我们果然是兄弟。

他听见源氏好像在门的另一边继续说了些什么,但是耳鸣已经叫他听不清话语了。半藏站起身来,退后两步,擦干脸上的眼泪(他什么时候哭了?),挽弓搭箭。如果源氏不肯给他开门,那么就是用龙将这扇门硬生生撕开——

半藏的手指松开了,箭猛地离弦,伴随着呼啸钉进门板的金属里。半藏的全部臂力,只能在门上凿出一个很浅的坑。然而,却没有什么神龙的身影。他愣在原地,这才发现左臂的刺青中空空落落,龙并没回应他的召唤。

“我说了,没用的。”源氏无奈地笑了一声,“和我想的一样,你放不出龙来了。”

“什么?”半藏又惊又怒,浑身颤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只需要知道你会没事的。可能很快你就会和我之前一样突然昏过去……但是你会没事的。”源氏敲了敲门,“不好意思,我不能再这样浪费时间了。”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平淡而温和,“再见,半藏。”

而半藏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阻止他,只能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源氏的话像是有魔法。不知道是因为肝火上来得太旺,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半藏逐渐开始头晕眼花、满头虚汗,就连眼前的光景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他会死的。失去意识之前,半藏绝望地想。

 

源氏踏出门外,随即呼地吐出一口气。他隐隐约约对自己刚才在半藏面前的表现感到满足。他的哥哥向来将自己当做需要保护的对象,在他面前逞一次英雄——虽然不是本人——感觉真是十分之畅快。

他往外走了几步,天空满是阴霾,空气闷得发慌,只怕很快就要下起倾盆大雨。废弃的站点四周已经长起了葱郁的植被,人类无法介入的地方,自然肆意改造,毫无章法地长成奇形怪状的模样。这让他感到轻松,却也没能轻松多久;直升机的声音由远及近,源氏只来得及敏捷地前滚翻,才堪堪躲过了一串落在脚边的子弹。抬起头来,他只看见一架直升机飞过他的头顶,机身被彻底涂黑,连个Logo也没留。

“来真的吗?”源氏自言自语道。他在黑道中浸淫的时间够久,看得出来这一次使用的是真枪实弹。也许他这个英雄逞得还是太早了,有一架直升机在空中火力压制,他的处境并不是很乐观。

有个声音在他心里轻轻地说,或许弓箭手会比他更擅长对付空中的敌人,但源氏对此置若罔闻——反正直升机也不会在即将到来的恶劣天气中,在山里冒死飞行。他不会回头,这是唯一争取时间的办法。

如他所料,直升飞机远去了,螺旋桨的轰鸣渐渐变小,不过既然它都来了,陆地部队大概也不远了。源氏的左手从西装兜里伸出,将一个小小的物件丢在泥土之中;右手将龙一文字带出鞘时顺势抽出腰间的肋差。他没有坚硬而轻盈的合金装甲,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他所能做到的“全副武装”了。

但源氏也知道,他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杀手锏。

他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呼吸,同时轻声自言自语。祈祷从不是他的长项:“我知道你从没有回应过我。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你认为我不够格,也许你只是懒,希望是后者吧。”他闭起双眼,“我曾经认为我永远也不需要用到你。但是我猜,是我错了。”

“假如我一生只需要请求你帮助我一次,那一定就是现在。”

这会有效吗?事实上,他也不清楚。第一次发觉自己无法召唤北风神龙之后,他像这样笨拙地祈祷过很多次。但它从没有应允过一声。或许他真的修行不够,但眼下,它是他唯一的盟友,是他不立即死于枪林弹雨的唯一后援;是他守护自己必须守护的珍宝的唯一武器。

仿佛是被“守护”的概念打动,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的数秒之后,他听到一声微弱的龙鸣,不是传到他的耳中,而是在他脑中直接响起。

源氏直起身体。背后的纹身在发烫,不用看也知道,龙纹已经浮现了出来。温热的力量仿佛直接从灵魂深处流出,灌注到身体之中,让他握刀的手前所未有地坚韧。他感觉时间和空间自此以后意义都与过去不再相同;他感觉自己可以劈开任何东西,撕裂一切敌人;他感觉自己已经化为翱翔于天的龙神,下一刻便能咆哮出毁天灭地的威能。

岛田源氏的双眼不再是透亮的棕色,而随着这份躁动被染得一片金黄,瞳孔收缩成绝不属于人类的细长一条,洋溢着煞气与神威,正如同一条刚从睡梦中醒来的龙,仿佛从地狱归来的邪鬼修罗。

“我会协助你。”北风神龙在他的脑中冷冷地回答,“因为你我本就是一体。”

绿发的西装青年握着刀,迈开脚步。龙一文字的刀刃被灵体染成一片莹绿,龙的脊背浮现出来,颀长的躯体缠绕在锐利的钢铁之上,古老金属发出共振轻微的嗡鸣。他和它已经随时准备好大开杀戒,不留活口。

方才被丢弃的发信器落在泥土之中,女式耳钉般精致娇小的器械已经亮了起来,在被乌云遮蔽的日光之下一闪一闪,又很快被豆大的雨珠吞没。

如此微弱,恐怕在黑暗中也难以叫人察觉。

如此微弱,却是一点最后的希望。

 

“我很惊讶。”莉娜·奥克斯顿抿紧了嘴唇,绞紧了手指,看起来非常不安,“这种时候,居然还有人会主动联络我们。”

站在她眼前的男人比她高小半个头,他微微扬起下巴,绿色的头顶和墨镜在阳光下闪烁。诙谐得如同小丑一般的廉价亮绿色,落在这个人身上,竟然还有几分不羁的帅气:“我也没想到,守望先锋派过来的居然会是一位可爱的女士。”

“少来这套。我对男人没兴趣。”莉娜不客气地堵了回去,将自己的帽子重新戴上,“你费这么大功夫进行秘密联络难道就只是想找个约会对象么?”

“也许吧。”他疲惫地回答,指尖擦过鼻尖,眼睛下隐约留着淡淡的黑眼圈。他靠在墙上,战没站相,耸耸肩,“我也不确定找你们是不是正确的。我是说,你们严格意义上说来还算是非法组织吧?”

“说重点,不然我就走了。”莉娜完全懒得和他兜圈子,“你想做什么?”

“那我就不客气了。”源氏深吸一口气,“听说守望先锋在解散前就想扳倒岛田组——我想知道,你们是否还对这个议题有兴趣。”

莉娜睁大了眼睛,不知是因为惊讶还是警惕。她沉吟片刻,严肃地质问:“你是谁?”

“一个想帮忙的人。”绿发的青年取下墨镜,露出自己的脸来,“岛田源氏,为你效命。”

他很快就把墨镜戴了回去,莉娜则目瞪口呆地傻在原地:“你是那个……岛田家的……?!”

源氏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小声点。莉娜不着痕迹地四处观望了一下,确保没有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继续问:“你不是岛田组的二当家吗,到底想做什么?!”

“得了吧。”源氏勾起嘴角,冷笑一声,“不管你们是否介入,很快岛田组都要名存实亡了。我只需要你们回答我:瓦解岛田组,你们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莉娜咬紧了嘴唇,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他非常肯定,在那片夹在耳朵里的小小通讯器里,正有人给她出谋划策。良久,她才开口:“你想寻求合作,但又不说出自己的目的,这要我们如何信任你?”

“目的?”源氏的目光望向天空,“打倒一个无恶不作的罪恶帝国,还能有什么目的?”

你知道自己说的话很没说服力,对吧?”莉娜皱起眉头,“如果你真的这么有正义感,为什么一开始要选择留在这里?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家族是做什么的。”

面对她的问题,已经不再年轻的岛田二少爷露出一个真挚的微笑——他已经很久都不记得真诚的笑是什么感觉了:“或许我的确没有目的,但我是有条件的。”

“是什么?”

他在墨镜之后紧紧地凝视着这个疑虑重重的英国姑娘。她长相清秀、身材瘦削、打扮中性,不羁的头发朝着四面八方外翘。他记得她,他认识她,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她是电视上最夺目的英雄,年轻的飞行员,年轻的时间回溯者,年轻的奥克斯顿。半藏和宗次郎都对守望先锋没有好感,在他们眼中,那都是不做实事、只装点门面的英雄主义空壳。但是源氏一向喜欢英雄,哪怕是现在,他依然觉得自己还抱有对正义与正确的天真热忱,即便知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英雄的资格。

只是现在,他会把这种感觉叫做希望。致命的,恶毒的,甜美的,诱惑的——希望。

“我想救我的哥哥。”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低声恳求,“我自己一个人做不到……请你们帮我救救他。”

 

半藏睁开眼睛,却觉得自己还在昏睡。他还穿着那一身病号服,脸朝下趴在一片冰凉的什么东西上,双手摸索着寻找支撑自己身体的点时,他才明白过来,手掌下的触感,是鳞片。

他抬起头,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头顶和脚下都是无垠的星光,陆地仿佛不存在了,他得以依托的只有脚下的这条巨龙。它不再是能缠在人脖子上做围脖的小龙形状,而是比半藏大几十倍的大家伙,此时它驮着半藏,长长的身体如蛇一般波浪起伏,向前游动。

我在哪儿?它这是要带我到哪里去?半藏迷惑地想。和源氏不同,他从未在梦中见过神龙,他甚至不确定这是真正在发生的事,还是某种诡异的梦中预兆。他拍了拍身下的鳞片,试图提高嗓门呼唤它:“嘿!”

南风神龙用一声悠远的悲鸣回答了他。龙不需要言语,只是鸣叫,长久协作的默契也已经让半藏明白了很多事情:它还很虚弱,大病初愈;它应该多留一会儿的,但是没有时间了,现在它必须回去。

他抬起头,在头顶隐约看见了极光。绿色的幻影在极远的地方闪烁,仿佛仙女臂上的一根飘带。龙神再次发出一声悲鸣,大概是为情绪所牵动,身体也一同震动起来,让半藏差点没能稳住自己。

他的手落在南风神龙光滑的鳞片上,那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灵体,却意外地传达着能让他产生共鸣的情感:“你在哭?”

这个念头几乎吓坏了半藏。长久以来,神龙都是岛田家的守护神和武器,除了威压和怒火不传达其余的情绪;他从未听说过它们也会和人类一样,为任何事物哀恸不已。他皱紧眉头,试探性地拍了拍龙的脊背,回应他的是又一声悲鸣——不,哭泣。

南风神龙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半藏不再担心自己被甩下去。他明白过来了,不如说,他为什么没有立即反应过来,这才比较奇怪。他还记得那个耳朵都要听起茧来的古老故事,神龙兄弟的斗争,和迟来的和好。父亲总是想通过这个故事告诉他们兄弟和睦的重要性,而年轻的兄弟俩总是嗤之以鼻——多么讽刺啊,人们总是随着年龄渐长,才会发现很多宝贵经验和告诫其实早在生命的最早期就已经传授给了他们。

龙神不断的悲鸣,其实只是不断重复的呼唤。或许北风神龙在神灵的语言之中还有别的名字,但以半藏和龙神在灵魂与精神上的联系,他听到的唯一一个词是“弟弟”。

“源氏。”他盘腿而坐,低声自言自语道。

假如北风神龙出了什么事,那么源氏情况一定也不好。半藏的心中五味陈杂。

除了担心之外,还有一件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他很高兴,自己要回到他身边去了。

 

“——有心跳了!有心跳了!”

“——哦我的老天——”

“——没事了,没事了,他醒了——”

这次,半藏真正睁开了眼睛。比起梦里,现实世界要痛苦得多。他刚睁开眼睛,就被强光晃得再次闭上了眼睛。头疼,耳鸣,身体有一侧好像受了伤,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心脏跳动的感觉很奇怪,像是氧气供给不及,让他连四肢都使不上力气。

他听见淅淅沥沥的雨,拍打在外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很冷,而且潮湿。这是他非常熟悉的天气。过了一会儿,眼前的光减弱了,似乎有什么人挡住了光源,他这才睁开眼睛。

一台巨大的粉色机甲蹲伏在他眼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一开始他以为是智械,几秒后才看清机甲防护罩后坐着一个姑娘,双手紧握着手柄眯着眼睛看着他。他认识这个女孩,在直布罗陀,她专程来看望过自己,但是他记不起她的名字了。

“你怎么在这里?”他有些喘不上气,只能发出虚弱的声音。

宋哈娜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警惕十足,19岁姑娘的语气很不友好:“关你什么事?”

她看起来完全不认识自己,半藏却放下心来。他知道,自己已经回来了。一只手以轻柔而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扶了起来,担忧的女声,英国口音:“亲爱的,你感觉怎么样?”

坐在机甲里的姑娘不满地哼了一声:“你到底是对谁都喊亲爱的,还是你对黑帮老大特别友好?”

“闭嘴,哈娜。”她轻声呵斥道,“只是想确保他不会突然又晕过去。”

半藏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被这两个姑娘(还有一台心脏起搏器?)包围着;他所处的这个房间遍布灰尘和霉菌,让人十分不舒服。他也记得这个声音,英国姑娘,充满活力和热情,他曾经每天都可以看见她的脸,在电视上,在街头广告里——守望先锋的海报明星,猎空。

她们都没有穿着标准的制服,但他还记得,她们是源氏的朋友,是守望先锋的成员。

他睁大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源氏……源氏在哪里?”

D.Va和猎空面面相觑,前者摇了摇头,后者则一脸担忧。半藏的心沉了下去。

“我们尽快赶过来了,但是……”猎空欲言又止,“……我猜他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哥哥。”

半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去。他不知道原委,也没有时间去想了,龙神在他的体内再次发出一声悲鸣,屋外的滂沱大雨之中,他看见一地残缺不全的尸体,和满眼惨不忍睹的血污,他的弟弟昏迷不醒地躺在担架上,脸上戴着几乎罩住整张脸的氧气面罩,双眼紧闭,脸色煞白,就这样被送进一辆运输机之中。半藏的脑袋一片空白,他低下头,看见一条被截断的手臂落在脚边——那是一截被砍下的左臂,末端了无生气的手上还紧紧地握着一把肋差。

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双脚像是和大脑失去了联系,只凭直觉行事,想走上前,又没有力气。有个人在旁边拦住了他,却不料半藏整个人都瘫倒了下来,让她不得不赶紧伸手拉住他,免得他倒在一片泥泞的地上。

半藏的视线已经被雨水模糊了,心脏狂跳,身体却像是要承受不住跳动的节奏;他大口呼吸,仍旧觉得缺氧。他抬起头来,看见一头金色的头发,和一对光之翅膀。她就像是救人一命的天使,此时,也是唯一能让他抓住的救命稻草。

“齐格勒博士!”他狠狠地抓住她的胳膊,绝望地祈求道,“你救过他一次,求求你……请再救他一次。我不能失去他。”

安吉拉·齐格勒眨了眨眼睛,她看起来有些困惑,也许是在想这个人是谁,在说什么疯话,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但是她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我会的。”

“半藏!”猎空在屋子里大喊道。

天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你就是那个哥哥。”她安抚性地将一只手放在半藏抓着她的手上;他太紧张了,隔着软装甲,她的手臂都能感觉到力度,“我会尽力而为的。不过……你要先放开我,我才能去做我的工作。”

她尽可能礼貌轻柔地挣脱了半藏的手,双翼展开,飞到运输机内的什么人身边去了。门渐渐关上,运输机升空,消失在半藏的视野中。

他缓缓屈膝,从脚边的断手中拿出那把肋差,像一尊雕像般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在大雨中,他低头看着这把武器,无论猎空怎么呼唤,都不肯进到屋子里去。最后,宋哈娜只得把MEKA开出来,在他身后展开了防御矩阵来挡雨,免得这个身体虚弱的人被雨又给淋坏了。他们一同站在废弃的广场中央,谁也没有发出声音,大雨洗去的血流成红色的小溪,地狱般的景色朦胧起来;所有人都在等,等待乌云散去、大雨停歇的时刻来临。

 

另一位回到自己世界的半藏,也是在头痛欲裂中缓缓地恢复意识。他没有被炸弹波及,也没有慢性中毒,他只是晕头转向,觉得自己可能要吐。等抚摸完了自己的额头,他看见的是扎在手背上的注射器,整只手臂感觉都是冰凉的。

他发出一声呻吟,惊动了坐在一边玩掌机的哈娜。小姑娘咻地一声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臂不许他站起来。半藏摇了摇头:“我在哪?”

哈娜对他皱着眉头,仿佛在担心这个人脑子是不是坏了:“大叔,当然是在基地了,还能在哪里?你这段时间为什么这么奇怪?”

看来她并不知道自己去别的世界旅行了一趟。这也许是好事,他不想被缠着问太多问题:“发生了什么事?”

小姑娘看起来更担心了:“你真的没事吗?齐格勒博士说你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你是不是脑震荡……”

“……你就不能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吗?”半藏无奈地问,“我感觉好得很,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简单地说,就是你和源氏大叔一起差点被火箭弹炸到,源氏大叔把你护在身下,所以你只是失去意识没有什么大碍?”哈娜犹疑不定地回答,手上打着奇怪的手势(这一定是和卢西奥学的),“顺说,火箭弹好像是海力士安保公司研究制造的,温斯顿说他有熟人可以问,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知道袭击者的身份——”

“慢着。”半藏的眉心拧成一个结,“他什么?!

哈娜的眼睛转到一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他把你护在身下?”

“在火箭弹袭击的时候?”半藏猛地咳嗽了两声,立即就要站起来,“他现在在哪里?”

“他没事!”哈娜赶忙拉住他,“齐格勒博士说合金外甲帮他挡住了大部分的伤害,但是也导致他需要进行一次全面检修。温斯顿和托比昂给他修补了一些地方,现在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换句话说,”半藏凝重地看着他,“他受伤了。”

“你也是啊!”哈娜有些急了,毫不示弱地顶嘴道,“医生叫我在这里看着你,药水吊完之前哪里也不许去!”

半藏非常着急,却无计可施。齐格勒博士非常聪明,她知道宋哈娜这种固执己见、软硬不吃的小辣椒正是岛田半藏的软肋。他既不能发脾气,也不能甩脸色:“我真的非常需要去查看一下我弟弟的情况。”

“先把自己的情况搞清楚,再去。”哈娜对他做了个鬼脸,“我知道你们俩像胶水粘在一起一样一刻也分不开,但是受伤的时候医嘱为先。等一下博士会来检查你的情况,她说你可以走,你才可以走。”

宋哈娜用强硬的态度拖了他十五分钟,直到医生终于姗姗来迟。金发的女医生检查了她的瞳孔,进行了简单的询问,又一次抱怨这个地方为何事事都要自己出面(“我是个医生,只是个医生!”),最后还是给他放行了。半藏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走出医疗室,迎接他的是一股热气,太阳已经到了海平面之下,只散发出微弱的余晖,带着腥味的潮湿海风拍打着他的脸颊,让他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回来了——不是在做梦。

好不容易有了独处的机会,记忆也同这海风一起回到半藏的脑中。他还记得自己被源氏关了起来,而对方一意孤行地想要一夫当关。他神经质地反复回头看,仿佛身后还有追兵,仿佛一回头,身边的景色又会突然变化。一股焦灼感催促着他赶紧去寻找那个送死的傻子,但这里并不是日本,也不是空旷的物流中心。放远了目光,他看见的是波光粼粼的海面,而非郁郁葱葱的山林。他们相隔的距离已经比千山万水还要遥远。只有肩上被处理过的伤口和左臂空空落落的感觉告诉他,他不是做了一场怪梦。

弓箭手像一阵风一般冲进宿舍区,准确无误地找到源氏的房间。房门对半藏的生物信息是默认开启的,而门后,窗帘紧闭,几乎完全遮蔽了光线,让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绿色的发光带勾勒出人的形状,在这黑暗中随着主人的呼吸明明暗暗。

“……源氏。”他走进房间,门在他背后自动关闭,将他也融入到一片黑暗之中。半藏往前走了几步,借着微弱的光,终于可以看清源氏的模样。

“受伤”对于现在的源氏而言,的确是太轻描淡写了。机械忍者的面罩被吹飞了一半,脸上有了些许擦伤,但和原来的旧伤疤相比,着实不算什么。他的左臂从肩膀处不见了,切口如此整齐,只可能是被托比昂整个卸了下来;右臂手里剑的装填部位也被吹飞了盖子,一同不见踪影的还有他的大拇指。小腿的机甲受了损伤,露出外壳下精密的线路。全身剩余的机甲都覆盖着黑色的焦痕,看起来颇为惨烈。他靠着墙壁盘腿而坐,脑后接着墙壁上的特殊插头,低垂着脑袋,不发一言。

半藏单膝跪下,伸出手,努力压抑自己的颤抖,去碰触源氏裸露出来的半边脸庞。标志性的三岔眉微微皱紧了一下,源氏睁开了眼睛。

“……哟,半藏。”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虚弱地打招呼道。

半藏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却在颤抖,几乎要落下泪来:“什么‘哟,半藏’,你是傻子吗?”

“我才不是傻子。”源氏反驳道,“你是来看我的吗?”

“听说有个笨蛋蠢到拿自己去挡火箭弹,我当然得来见识一下。”半藏深呼吸一口,用力眨了眨眼睛,他希望在这黑暗里源氏什么也没看见,“你当时在想什么啊?你的反射呢?”

“我不知道。它来得太快了,而且并没有朝我们打。”源氏叹了口气,“我以为我可以防住那阵冲击波,毕竟我才是……你懂的。”

半藏的手向下伸出,轻轻握住源氏残缺不全的右手:“为什么我会有你这么傻的弟弟?”

“为什么我这么傻,你还会爱我呢?”源氏朝他眨了眨眼睛,反问道。他的右手回握住半藏,请求的声音很轻,语调却不容拒绝,“留下来吧。”

“你是小孩子吗?”半藏摇了摇头,嘴上吐槽着,还是在源氏身边坐下。机械忍者发出一声叹息,变换了一下姿势,扯掉了脑后的管线,顺势躺倒在半藏的大腿上。

“……留下来。”源氏的声音仿佛半梦半醒,不再带着电子音的回响,更像是个人,“……别离开我。”

半藏俯下身,在他裸露出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我就在这里。”他同样轻声回答,“我哪里也不去。”

 

END

===正文完结===

6.

 

六个月后。

“加油,你做得到的!”半藏大声鼓励道。源氏双唇紧闭,眼睛不安地凝视着地面,没有使用任何支撑物,艰难地向前走去。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开始都已经是机械义肢,神经的连接才刚刚完成,他尚且控制不好力道。行走,对普通人而言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对如今的源氏却是万分困难。

半藏站在他的面前,距离他只有短短几米的距离。他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精神多了,丝绸般的黑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比源氏记忆之中要长了不少,这让他看起来干练又亲切。豆大的汗珠从源氏的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滚下,又在伤疤上停留。现在,源氏的躯体内有一大半器官都已经不再是血肉,挪动的时候,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异常,给他主刀的医生(不知为何,半藏似乎尤其信任她)说,这种感觉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他可能会需要额外的金属护甲。

“只剩一点点了!”

一步,又是一步。他感觉自己像是刀尖上行走的小美人鱼。假若受损的脊柱无法修复,那么他还需要经历万分痛苦的手术,将人类的脊椎替换为义体脊椎,莉娜偷偷地告诉过他,这种手术的不适感可能会让人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吓唬他。

半藏对着他张开双臂,他看起来——源氏突然有点想笑——好像胖了一点,也许是他服用的那些药物的作用。他想象了一下胖乎乎的半藏,忍笑变得很难。守望先锋在他们兄弟俩身上的投入代价高昂,如今他们俩名下都身无分文,他不知道他们要如何偿付这笔钱。他问过半藏,也问过温斯顿和齐格勒博士,他们的回答都是“这不是你现在需要担心的问题”。

对一个面临着残疾风险的人而言,能有什么比恢复正常人的行动能力更重要呢?不过,他也不是小孩子了,非常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们必然需要付出点什么东西,来交换得之不易的性命和自由。

岛田组至今仍然健在。事实证明,没有了半藏,黑爪的确可以继续把黑道帝国运营下去。或许他们可以提供价值不菲的情报,或许可以更好——他们可以亲手毁掉它。现在,那里已经不是他们的家,但是他们也绝不会坐视岛田的城堡落入来路不明的外人手中。

终于,他碰到了半藏伸出的双臂,胡思乱想也戛然而止。源氏的身体猛地一个趔趄,撞进半藏的怀里,把他们两人都带倒在地上。源氏喘息着,发出一串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他感染了半藏,让后者也微笑起来,甚至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

“干得好,源氏。”他轻声说。

“你最近对我可真是太温柔了。”源氏放肆地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兄长身上,“我是在做梦吗?”

“小兔崽子。”半藏拍了拍他,“起来!你真重。”

然而,被骂小兔崽子的人却丝毫不准备听从命令,反而趴在他身上不起来:“我很累,要休息一下。”

“你都不觉得尴尬吗?如果有人走进来看到该怎么办?”

“我是个经历鏖战身负重伤的勇士,我还没有得到美人的奖励。”源氏毫不羞耻地胡说八道。

半藏摇了摇头:“要让你失望了。这里没有美人,只有恶龙。”

“恶龙也行。”源氏果断地回答,机械的左臂压下半藏的手,整个人向上爬了一步,趁着半藏没有反应过来,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这是他第一次在半藏清醒时亲吻他。如此一次简单的接触,却让半藏完全僵在了原地。他错愕地凝视着源氏,仿佛没搞懂他刚才在做什么。

我愚钝又敏感,多疑又内敛的兄长啊,你不曾知道,你的微笑可以点亮我的天空。

源氏用尚且完好的右手牵起半藏的左手,盖在自己的左胸上,一颗自始至终都不曾改变的人类的心,在胸腔中为热血所包裹,此时却因为不言而喻的原因,以疯狂的速率咚咚跳动。

如果不说出来,他就又会逃跑。所以这一次,他不会犹豫。

“半藏,”他在哥哥微红的耳边轻声说道,“我有句话要对你说……”

 

“我也爱你。”

 

END

 

 

 

7.

 

“你介意我喝一点茶吗?我是说,我知道智械不能饮用人类的食物——”

“哦,请不要介意,博士。”智械的僧侣语调轻快,他抬了抬手,“你随意就行,我不会介意的。”

得到了首肯,金发的女医生超他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啜了一小口。禅雅塔大师很少亲自到这里来,这次,是因为听说爱徒受了伤,特意前来慰问。托比昂给源氏检修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俩忙里偷闲,找了个隐蔽的角落一起坐下,打发时间。

“我听说我的徒弟前段时间有过非常不可思议的经历。”禅雅塔开口说道,“他没有细说,但是对我提起过一些。”

“哦。”安吉拉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半藏身上发生的那件事?真的非常神奇。我们到现在也没搞清楚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那样。”

“我对源氏提到过的那条龙非常感兴趣。”禅雅塔说,“他告诉我,半藏的龙缠着他不肯走,好像一条冰凉的围巾。”

“……”你为什么要和你的师父分享这种没卵用的日常。安吉拉在心里默默地吐槽。

“这让我想起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禅雅塔继续兴味盎然地说着,“我曾经有一位师兄,修为很高,常常在冥想时进入灵界。神游归来后,他会和我们分享许多有趣的细节,譬如……”他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要吊博士的胃口,还是只是单纯地在回忆,“灵界生物的双生子,常常有着共生的特质。假如他们常常待在一起,就会互相加强,无可匹敌;哪怕是受了伤,或者生病变得虚弱,只要和自己的手足待在一起,也会很快恢复、得到治愈。”

“真的吗?”安吉拉放下茶杯,错愕地问道。这些话听起来也太神棍了——尤其是从智械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在挑战科学家的常识本身。不过话又说回来,会吃人的龙和突然之间的平行世界交换,本来也是科学无法解释的灵异现象。

禅雅塔不置可否,念珠在空中弹跳,显出安吉拉看不懂的智械文字:“我的师兄说,双生子的神灵通常都非常强大。他甚至亲眼见过,当双生子神灵的其中一位在争斗时受到了致命的伤害,会突然消失在稀薄的空气中,飞奔到他的兄弟身边寻求庇佑和治愈。”

“那可真厉害。”安吉拉笑了两声,“如果是这样,他们岂不是天下无敌?”

“也并非如此。”禅雅塔摇了摇头,“他们的弱点太过明显。假如双生子失去了其中一人,另一人便会陷入抑郁和哀恸之中,早早殒命。”

急转直下的话题让金发的医生目瞪口呆了一会儿,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宿舍的方向:“那他们两个……”

智械的僧侣发出悦耳的笑声,拉回医生的注意力:“逸闻而已,博士。逸闻而已。”

 

END


一点后记:

Just One Yesterday是Fall Out Boys的一首歌。在听歌的时候突然觉得这首歌很适合半藏,于是就脑洞大开拿来做了标题

话是这么说啦感觉自己并没写很多半藏,有点遗憾(´;ω;`)

写的时候一直在殴打自己,你还可以再生硬一点吗,你BUG还可以再多一点吗这样,大家看出来要跟我说哦_(:зゝ∠)_

 暂时没打算出本子,因为我懒【


【源藏】Just One Yesterday【4】

*脑洞很大,私设很多

*是源藏没错,黑道源氏×黑道半藏,OW源氏×OW半藏

*因为怕自己拖长了又要坑,所以尽量把所有的设定都挤在一起写了,显得节奏很快、信息量很大

*因为脑洞大开还在继续,所以随时有前后文不一致打脸的可能性

*脑洞真的很大,看完不接受我也不负责任

*下更完结

↑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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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1】|【2】|【3】

4-1

半藏的手垂下来,将指间小小的装置扔在源氏的脚边。

“你以为只用一点边角小料糊弄一下我,就可以逃过真正的问题?”半藏的声音冷得像冰,“这种把戏你五岁开始就在用了。”

精巧的仪器碰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源氏低着头看着它落在自己的脚边,弹跳两下,停住不动。若是在一双没有受过训练的眼中,这不过就只是个圆形的金属贴片,小得像是一枚女士耳钉,放在身上,就是丢了也难以察觉。但他们是岛田家的嫡系,从小就生活在被刺杀、被憎恨、被针对的阴影之中,这种花招绝对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那是一枚发信器。制作得如此小巧而不惹人注目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它需要随时为某个不明接收人提供他们的坐标。

“你被叫做叛徒,并不是因为你想要保护家族的弟兄们。”源氏选择沉默,于是半藏继续说道,“你被称作叛徒,是因为你背叛了他。背叛了你的哥哥。”他停顿了片刻,加重语气再次问道,“我只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要去东京,源氏?”

他的提问像一团乌云,笼罩在他们之间。空气仿佛结了冰,伸伸手就能捞得满手寒霜。源氏双手插在裤兜中,面无表情,低垂着眼睑,盯着自己的脚尖。不再是那个带着一点甜美的孩子气的弟弟,而仿若一把开了刃的刀,在静止的外表下露出冰山一角的杀气,碰一碰就能见血。

半藏觉得自己被动极了。拉弓的手指隐隐作痛,仿佛在无声地嘶吼,要他马上拉弓搭箭保护自己。但是他没有动,压抑着自己反抗的本能。

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不到真正逼不得已,他绝不会再次对弟弟举起武器。

最终,源氏开口,语速缓慢:“如果你准备动手杀我……”他的眼睛也缓缓地抬起,漂亮的褐色被昏暗的灯光染得一片深沉,“……我是会反抗的。”

“如果我真的想杀你,你已经是死人了。”半藏回答,眉头紧蹙,“我想听的只有真相。”

“真相?”源氏偏了偏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是,没错,我背叛了我的哥哥。还没来得及真正出卖他,他就把我从家族里赶了出去。”他张开双手,“就这么简单。”

半藏闭起双眼。他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发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么做才是正确的。”源氏简单地回答,“如果你想从悬崖边拯救自己心爱的人,你能怎么做?抓住一根救命的绳子,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不松手。”

“说得真好听。”半藏摇头,“如果你真的出卖了他,你的哥哥会怎么样?”

“说实话?我不知道。”源氏耸了耸肩,“但是总好过——”

他的话突然被一声巨响给打断了。窗外,尖锐的轮胎摩擦声和重物碰撞的声音几乎让两人条件反射地蹲下来。半藏走到阖上的窗帘边,打开一条小缝试图观察外面的情况。他只来得及看到白色民用小货车尾部的车厢,就被人拉住衣带猛地拽了回来。

“小心!”源氏急切地低吼道。半藏失去平衡栽倒在源氏的身上,而在半藏刚才站着的位置,窗台上则出现了一个洞,还在冒烟——如果源氏没有推开他,这一枪少说也会让他流血不止

“差点忘了我们其实是在逃命了。”绿发青年喃喃自语,和半藏交换了一个惊魂未定的眼神。等会再和这小子算账,半藏默默地想。

说到逃命,半藏可比源氏有经验得多。他思考了一会儿,从箭囊里掏出一根箭来,熟练地拨弄箭头切换模式,将那一箭射在了室内的门楣上。

“音”准确无误地为他们侦测出了门外的情况。他们看见将近十个装备精良、手持各种武器的人悄无声息地蹲伏在门外,站在门边的人大约是领头者,他用手势比划着,正在指示队员进入房间后的指示。

“操。”源氏低声骂了一句,就准备把背上的刀拔出来,被半藏制止了。前雇佣兵固然不能看懂每一方特种部队的暗语,但是他和黑爪交手、合作都不是一两次了。代表“烟雾弹”的手势他还是看得懂的。假若对方要抢先手,那他们必须更先一步。

“让开。”半藏将源氏推到一边,“别白费力气。”

在绿发青年不解的眼神中,弓箭手半跪在地上,拉弓,深吸一口气,搭箭,射击。

龙神的纹身发出微弱的蓝光,两条巨大的异兽附着在箭尖上,随着主人射出的方向飞了出去。空旷而悠远的龙鸣回荡在狭小的空间中,震耳欲聋。它们的声音不再深沉而神圣,此时它们是武器,是消灭一切障碍的利刃,那么就只应发出震慑敌人心魂的咆哮。

蓝色的光芒刺痛了源氏的眼睛,在他手边,灵体的龙鳞如同流水和清风一般,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身体。那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灵之怒,而不属于他的兄长在这异象之中,目光凛冽,挽弓的姿势恍若天神,一声怒吼仿佛响彻天地——

“龍が我が敵を喰らう!”

 

事后,半藏找出那位队长,将他耳上夹的通讯器扯了下来。或许是神龙的影响,里面的声音有些混杂的噪音。屋外的人还不知道屋内的突击小队已经全灭,还在陆陆续续地向他汇报增援的信息。

“他们派了三支队伍来。”半藏转过头去对源氏说,“我们干掉了一支。还有两队人,可能还会有更多。”

然而,他身后的青年正目瞪口呆地站在躺了一地的尸体中,好像人生第一次看见熊猫:“你、你你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副蠢样子让半藏立即就想捶他一顿,他沉下脸,有些不耐烦地问:“又怎么了?”

“太酷了。”源氏恍惚地感慨,“原来龙神附在武器上可以这么酷。”

这让他立即想起了自己的弟弟——那只附着在刀刃上的北风神龙。半藏皱起了眉头,在他和源氏的对决之前,他的确从未见过源氏真正召唤出龙来。事实上,源氏如今所使用的一切技艺,都是他在青年时代不曾展露过的。他知道他的弟弟是个忍术上的天才——只是心性过于浅薄,难成大器。

他转过头去,对这一声赞叹充耳不闻,干脆地射出了第二支“音”。箭头插在地板上,将楼下的情况透露得一清二楚。门厅里果然有两队人走了进来。他粗略一数,大约看见了十七个人左右。

“我们不能和他们起正面冲突。”半藏简单地说,“他们可不是什么乌合之众,十七对二,风险太大,胜算太小。”

源氏耸肩:“我不反对试一试。”

“不行。”半藏想也没想地拒绝。

“为什么?”源氏皱起了眉头,“我的刀一次性可以干掉——”

“七个,有一次几乎杀死八个。”半藏冷漠地打断他,“剩下的九个人你要怎么办?”

“……”源氏呆滞地看了他一会儿,“事实上我想说的是六个来着。”

半藏一个爆栗敲在他脑袋上:“胡闹!”

你来我往地拌着嘴商量效率竟然还不算很差,不出几十秒,他们就初步达成了一致——首先,他们得干掉外面的狙击手。

“该怎么做?”源氏摸了摸头顶被敲的地方,问道。

“我不确定有多少狙击手,但是这个情况下我无法进行侦察。”半藏回答,“目前为止我们只知道正对着我们窗口的位置有一个,我们必须赌一把。只要掌握了对方的方位,我就可以干掉他。”

“用什么?”源氏的目光从他裸露的左胸落到背后的箭囊上,“……哦。那可非常……”源氏皱了皱眉头,似乎在搜肠刮肚地寻找合适的词,“……困难。用肉眼和弓箭从那么远的距离一击击杀敌人……”

“对。”半藏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即将到来的挑战让他的武士之血沸腾起来,“如果没射中,那我就死定了。”

“不,不是你死定了。”源氏纠正他,“是我们死定了。”

 

这个计划也许还不如直接正面突破。可是半藏很固执,源氏无暇说服他,也无暇和他争吵。十七人的敌人队伍分散开来,在汽车旅馆内搜查时,此时,半藏和源氏已经通过汽车旅馆的房屋结构爬到了旅馆背面的外墙上。因为水塔、管道、垃圾回收等各种复杂的现代设施,背面狭小的缝隙和藏身之处极多。手忙脚乱之中,源氏微微露了个头顶出来,鲜艳的绿毛没立即招来了一条红色的弹道从他头顶划过,被身手敏捷的武士躲过。

“操。”源氏惊魂未定地对身边的半藏抱怨。“求你一定射中。”

回答他的是身边呼啸而过的箭,和箭带起的强力劲风。半藏的眼神极为锐利,红色的弹道一出现,箭就已离弦,朝着射击者的方向飞去。他们安静地等了几秒,源氏屏住了呼吸,半藏浑身紧绷。

最后,半藏缓缓地站直了身体,大胆地露出了上半身;没有红色弹道,没有第二枪。

“没事了?”源氏轻声问道。半藏微微点了点头,呼出一口气来。看样子这一次幸运女神对弓箭手露出了微笑。

如释重负的感觉还没有持续多久,屋侧突然刮来了一阵强风。源氏抬起头来,看见乌云渐渐遮住了午时的太阳,而半藏长长的金色发带飘在最后的日光中,亮得仿佛能发出光来。

不,发光的不是半藏的发带——而是他身后另一侧某扇打开的窗户里冰冷的瞄准镜。

只是一瞬之间,源氏就已经闪到了半藏身边,因为步伐坚定稳健,甚至把半藏挤到了一边。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数万倍,致命的子弹发射和他的拔刀动作完全发生在同一刻,而源氏没有时间躲开——可是小小的肋差怎么会是威力强劲的狙击弹头的对手?他不知道,他此时完全没有思考;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只有敏锐的本能随着肾上腺素一同飙升、一同尖啸,夺去一切理性,只剩下一个声音。

他要保护半藏。

时间流逝的速度猛地恢复正常。被他推到一边的半藏差点没稳住从落脚处跌下去,他看见自己眼前出现了两道重叠的红色弹道,平行得几乎叠在一起。肋差的刀身剧烈地振动着,震得他虎口生疼。

这时,源氏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呼吸急促;手在发抖,嗓子干得生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耳中尽是细小的蜂鸣,像是刚从云霄飞车上走下来。

“源氏……?”半藏迟疑地呼唤道。他还好好地、活生生地蹲在自己脚边——源氏恍惚地想着。

绿发青年一下子放松下来,跌坐在窄小的空间里。

“谢天谢地……”他大口喘息着,将肋差收回腰间,“谢天谢地。”

半藏则疑惑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你……刚刚反弹了?”

“反弹?”源氏比他更加疑惑不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

过了几秒,半藏才猛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第一反应却是痛骂:“你差点吃了一枪,你这个小王八蛋!”他和源氏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像是两个临阵忘词的演员,最后,半藏恶声恶气地说道,“我可不会谢谢你!”

“你……不客气。”源氏干巴巴地回答。

“狙击手的问题解决了,但是我们还是需要转移的方法。”半藏煞有介事地抓了抓自己的胡子,无视了尴尬的气氛强行把话题扯到正事上来。

“这不是问题。”源氏深呼吸一口,平复了些许之后,指向院子的下方,“那个。”

半藏抬起头来,顺着源氏手指的方向,他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轮胎,和白色的车皮。那是那辆一头撞进了门里的民用货车的车厢车尾。

 

货车司机是个智械。此时,他已经七窍生烟地躺在了方向盘上,代表生命之火的双眼彻底熄灭了灯光。源氏打开车门,皱了皱眉头,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尸体。智械的眉心有个洞,看样子是死于干净利落的一枪。源氏低声说道:“肮脏。”

半藏对此不置一词,他们一同将智械司机的尸体搬下去,然而下一刻,源氏却不容分说地坐在了司机的座位上。

“你在做什么?”这次,轮到半藏皱眉了,“你知道该怎么开这个东西吗?”

“知道一点。”源氏随口回答,看见半藏的表情,清了清嗓子,“我是说,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毕竟我在大学里学的就是物流啊。”

“你什么?”半藏坐上副驾驶座,被这句话吓得睁大了眼睛,“你学的什么?”

源氏动作娴熟地发动了卡车:“智械物流,准确说来。”卡车开始从被撞毁的门中倒车出来,“现在这一行大多都是智械来做了。”

“你……你为什么会选这个?”半藏觉得自己这句质问有些说不出口,他还真的不知道二十岁离家的源氏在外地的大学读的是什么专业。那时,他们的兄弟关系已经开始疏远了。

“嗯。”源氏只以一个鼻音回答了他,踩下油门。卡车发动的声音明显惊动了黑爪,让他们明白自己被声东击西了。半藏听见背后传来一片混乱,和开火的声音,“抓紧了。”源氏简单地喊道,“可能会有点颠簸!”

半藏立即抓住了副驾驶座的把手。他在源氏十八岁时曾经坐过他开的车,最后的结果是,只要兄弟俩坐在一辆车上,半藏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抢驾驶座。

 

这世上能把时速最高80km/h的卡车开出赛车效果的大概只有岛田源氏——他甚至会开着卡车在高速公路上逆行,好甩掉追兵。半藏在副驾驶座上被吓得脸色发白,不断地吼着求他注意交通安全。源氏完全没把半藏的惊恐放在心上,不过至少,他看起来确实对这辆普通的小货车操作得得心应手。

有时这也未必是件好事。半藏胃里翻江倒海。

源氏在路上疯狂地飙车,而他们身后追逐的汽车终于不见了踪影。此时,车载GPS突然响了一声——这年头,智械用的东西都相当高级。无论主人开得多么疯狂,GPS都只是冷静地提醒他,在下一个出口有一个物流中转站,而前方,则又出现了一个临时路障。

半藏被狠狠地颠了一下,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路边一闪而过。他倒吸一口冷气,眼前的挡风玻璃突然碎了,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肩头,带来一阵刺痛。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随后是一声咒骂。听见他的声音,源氏立即从喝了假酒一般的兴奋状态中清醒过来,半藏拿开右手,那颗子弹打在了他的左肩上、他的龙神纹身上。

“别停下来!”意识到他们速度正在慢下来,半藏一把抓住源氏的袖子,“停下来就真的死定了!”

他听见源氏也同样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将方向盘打了个转(车居然没有翻),开下了高速公路。

 

他们进入的物流中转站坐落在一座山上。从山下看,那就是一群整齐而森冷的库房。虽然大门仍然可以识别这辆卡车的信号,但是一旦进入就能看出,这里明显已经遭到了废弃。库房的大门都已经漆皮剥落,栏杆上锈迹斑斑,就连运输铁轨也没入了杂草之中。

“说是物流中转站,也太凄凉了。”半藏捂着肩膀,低声说道。

源氏没理睬他的自言自语。他将卡车斜斜地停在一座平房门口,伸手抓住半藏的左手腕:“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半藏放开了手——被子弹击中的地方伤口很小,竟然也没有怎么流血,完全不像是可以射穿挡风玻璃的子弹该有的威力。这反而更加可疑。源氏皱紧了眉头,解开安全带:“下车,我去找点东西来给你处理伤口。”

源氏很少这么强势,即使半藏再三争辩他们这是在逃命,没有时间做这种精细的小事,源氏却不依不饶(“如果不是你不肯听我的话开去东京,我们现在处境就不会这么麻烦了”)。固执的弓箭手被抓住了弱点,只得听了这个临时护士的话,跟着他走进了废弃的平房中。

门锁已经锈了,被龙一文字很轻易地劈开,一阵灰尘扬了起来,露出破败颓圮的内部环境来。橱柜里还放着一些简易的工具、机油、风干的食物和小型的充电器,甚至还有一些药物。这里看起来是个小型的补给站。

“太不安全了。”半藏转身看着已经彻底失去作用的大门,皱着眉头评价道。源氏敲了敲内室的门框,擦干净门边电子锁上的灰尘,满意地看见绿灯依然坚持不懈地亮着,一脸轻松:“这里有应对灾情的紧急关门系统,智械危机之后这种设施在设计的时候也会考虑战争需求,很牢靠,据说至少可以挡住二十台堡垒单位的扫射。”

真是吹得神乎其神。半藏摇了摇头,碰了碰柜子上的一盒饼干。它的表面上已经落满了灰尘,叫人完全不想知道里面已经变成了什么样:“你说物流这一行大多都是智械在做了。”他轻轻吹掉指尖上的灰尘,“那为什么这里还会有人类的食物?”

源氏在内屋里翻箱倒柜,闻言抬头简单地看了一眼:“那是给人类卡车司机留的。”

“人类卡车司机?”

“对。那也是我一直想干的工作。”他的声音骤然轻松起来,“甚至可以说是梦想吧。”

“你什么?!”半藏用难以置信地语气重复道,“卡车司机??”

“对。”源氏的语气依然轻松,仿佛自己说的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他关上抽屉,将半藏拉到内室桌边,示意他坐下,“你还记得村田先生吗?”

“父亲的保镖?”半藏看了看灰扑扑的椅子,拒绝坐下;源氏只好站着将手中的纱布徐徐展开,“我记得父亲死后他就悲伤得精神失常了……这和你想做个卡车司机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是他告诉我的?他在做起保镖之前就是个卡车司机,他说这是一份非常有趣的工作。你知道吗,因为常规运输的工作岗位基本都已经被智械占据,人类卡车司机只能接季节性的工作,就像……就像雇佣兵那样。嘿,那其实没有听起来那么糟糕,薪水相当不错——最重要的是,基本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他利用微弱的身高优势,为半藏处理着伤口,“一月在新西兰,三月回到九州,七月就到了罗马尼亚,如此这般。当然,工作的本质都是相当无聊的,但是想一想到了晚上可以和说着不同语言、有着不同背景的人聚在一起,喝上一瓶啤酒……”

就像一只自由的鸟雀。半藏抿紧了嘴唇,低着头不去看他。源氏从没有这样热切地对自己提到过自己的梦想。无论是在决斗之前,还是重逢之后。

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这是因为什么原因。

源氏像是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一般,手上不知忙着什么:“所以……他是怎么样的人?”

“嗯?”半藏微微侧过头,没有反应过来,“谁?”

“源氏。我的意思是……你的弟弟。”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轻轻拍了拍伤处,示意他已经完事儿了,“你的源氏。”

半藏活动了一下左臂,疼痛感确实存在,但很轻微,还不至于影响他的活动:“为什么要问这个?”

“嗯,也没什么。就是……有点不自在。”源氏摸了摸后脖子,尴尬地笑了一声,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要像在酸,“怎么我没做到的事情他就做得到呢?”

半藏愣了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和源氏的关系。他感觉耳朵立即就烧了起来(希望脸还没有),话也有些囫囵:“呃,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说,挺难的,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你爱他吗?”源氏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你会答应他?他有……强迫你还是怎么样吗?我是说我是没这个立场说这个话,但是我想要的是……”

他说不下去了,但是半藏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扶住源氏的肩膀,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我的确爱他,不光是作为一位兄长。”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补充,“我想你的哥哥……应该也是一样。”

再一次,源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浓密的眉间,云雾与愁绪彻底地散开。这个已经三十五岁的中年人仿佛又一次回到了少年时代,透过那双褐色的眼睛,仿佛可以看见白鸽与焰火,仿佛可以看见雨霁初晴的阳光。

他低下头,依然遮掩不住唇边的笑容,一边发出简单的笑声,他一边后退,直到走出内室的门。

“这样就好。”他轻声回答,“这样就好。”

话音刚落,就在半藏的眼前,大门轰然关闭。

 

4-2

回到花村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三点。源氏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城堡大门口,那里果不其然已经紧紧关闭了起来。打小他就知道,这个时候想请求开门是不可能的——翻墙要简单得多。

他脱掉背上背着的书包,丢在拉面店的墙角,活动了一下筋骨,开始爬上城墙。家里和五年前比并没有什么变化,在这种古色古香的地方,时间的流逝总是很慢,这也是源氏最讨厌的特点之一。

明明在离开时就做好了不再回来的打算,却又在这一夜颠簸中改变了想法,决定回家真正站在哥哥身边的自己,让他觉得更加厌恶。

“等我们不在了,你们兄弟俩一定要彼此依靠。”

宗次郎和母亲活着的时候常常这么说。小时候,他对此毫无感觉。半藏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神情严肃的叔叔伯伯爷爷们,满嘴责任道义忠诚,他能有什么地方依靠他?然而,在母亲去世时,他才第一次感觉到这句话的重量。

她是个美丽而刚毅的女人,即使死的时候也给自己留足了尊严。宗次郎在母亲的灵前抱紧了兄弟俩,源氏还有些懵懂,半藏难得地没有反抗,十分温顺地靠在父亲怀里,把脸埋在精致的衣袍中,隐去所有表情。而源氏回过头去,看见长着熟悉脸庞的叔叔伯伯爷爷们恭恭敬敬地在棺材两侧跪坐成两排,冷漠而疏离,仿佛这一切都不关他们的事。偌大的一个家族中,只有他们父子三人,孤孤单单地哀悼他们过世的家人。

从那以后,就时常有两种欲望来回拉扯着他——逃离这个飘满了腐土气息的地方,又或者不忍将他所爱的人丢在这群人手中。

无声地落在木制地板上,源氏在心里叹息了一声:那还是他的哥哥,还是说某个陈腐的木乃伊已经占据了他的身体,用他的嘴唇吐出朽烂的言语?

源氏有一股隐约的怒火,不光是对自己,也是对半藏。

“你们兄弟俩一定要互相依靠”。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句诅咒,逼着他一步一步走回这个自己痛恨的地方来,迎接自己避之不及的未来。

走廊上的灯已经全熄了,所幸还留着夜灯,可以让他看清自己前进的方向。他还记得灵堂的位置。在和半藏打招呼之前,至少要和父亲最后道个别。

按照花村的习惯,死者死去第一晚是不会通宵守灵的。源氏已经把花村的内部结构了解得清清楚楚,他非常明白,到底走哪条路才可以让他不被任何人发觉。

然而,源氏所见识的一切却与他料想的大不相同。

透过加装的通风口,他看见一具棺材,却是在一大群人的包围之中。

他记忆中的那些叔叔伯伯爷爷们不再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木头人模样,而是围在棺材边,死死地扣着一个人——他还记得这个人,父亲的保镖,村田大叔。他半个身子被压在棺材板上,力气大得木头都发出了呻吟。村田正在大声咒骂,他的关西腔用这样快的语速说出来,叫源氏根本听也听不懂。

该拿他怎么办?”一位长老——从源氏的角度,他们只是一群分趾袜和颜色不一的袴——低声问道。

杀了。”第二个声音冷冰冰地说,“不然呢?”

说得对。”第三个人赞同道,“可不能让他逃出去在家族里到处散布谣言。”

“他对宗次郎大人太过忠诚了。”第一个人叹息一声,稍稍扬高了语调,“你这样可要怎么服侍半藏大人呢,村田?”

听到他的话,村田剧烈地挣扎起来,这次,源氏听懂了他的话:“你们休想把脏手伸到少主身上!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源氏微微动了动,手指在木制的窗格上收紧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第四个人笑了两声:“哈哈,你要怎么做呢,乡巴佬?用你得意的头槌撞死我们吗?”

第一个人清了清嗓子:“你们知道我怎么想吗?算了——今天流的血已经够多了。更何况,这么个身份低微的家伙就算跑出去对每个人大喊大叫,也没几个人会相信他。就告诉大家……”他沉吟了两下,“……村田先生因为对宗次郎大人感情太深,悲伤过度导致精神失常。”

“你们杀了宗次郎大人!”村田愤怒地嘶吼起来,“还想把我编成一个疯子?!”

哦,听上去不错。”

真不愧是伊势大人。”

“没事的,村田。”第四个人还在笑,“疯子可以随便说话,还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村田还在继续咒骂——然而随着第一个人的一声令下,他已经被拖了出去,熟悉的关西腔渐行渐远。

“一个问题解决了。”伊势,如果源氏的记忆没错,他是族中当家的几位大长老之一,“走吧。希望今晚可不要再出现什么新的情况。”

那半藏大人怎么办?”

“他会没事的。他还年轻,不会和他爸爸一样突然死去。”伊势整了整袖子,离开了源氏的视野,“打起精神来吧,各位,都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就是新纪元了。”

他们嘟嘟囔囔地离开了,临走还没忘记关灯。源氏额头上全是汗,只能竭力压抑自己粗重的呼吸。等到外面确实已经没有了他们的声音,他才打开通风口的窗格,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落在他父亲的棺材之前。

在道别仪式前贸然开棺,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但是,源氏此时脑中一片空白。他又等了一会儿,确保自己只在屋外听到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这才拼尽了全力抬起棺材盖来,挪开了一条缝。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用屏幕的白光照着往棺材里看去。

他看见他的父亲,岛田宗次郎,穿着白色的寿衣静静地躺在棺材里。他的手和脸是不正常的乌青,指尖和口唇甚至已经发黑。根据他在岛田家受到的多年的训练,不,这甚至不需要什么酷炫的忍者训练,只需要一个普通人的常识就能看出来——

岛田宗次郎,死于毒杀。

 

“什么?”半藏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可是第二天悼念仪式上父亲的尸体——”

“——是完全正常的,和一具急病死亡的病人尸体没什么区别。”源氏接过他的话,“起先我以为是伊势他们买通了尸体化妆师,但是对方告诉我,她接手尸体时没有任何异常。”他将机械的大拇指放在唇间,如果他还有指甲的话,他一定会咬的,“现在这解释得通了。安吉拉说你身体里的毒药代谢速度非常快,而你是个长期中毒患者。”他发出一声哼笑,“如果你身体里的毒药都可以在一天之内代谢完毕,那害死父亲的毒药在几个小时之内完全降解在尸体里也完全可能。毕竟,毒理测试也不一定能测出所有致死毒药。”

半藏依然在摇头:“但是这怎么可能,伊势已经掌握了岛田家的许多资源,假如他真的要叛变,有无数的机会可以直接站起来离开。他怎么会……”

“但他依然不是一把手。”源氏冷静地回答,“事实上,我完全不知道渗透到家族里的是黑爪。我以为是长老们毒死了父亲,然后又要对我的哥哥下手。”

半藏猛地抬头:“那……你是怎么做的?”

“道别仪式那天早上,我直接去找了村田。”源氏回答,“当时他已经被从花村里赶了出去,就像伊势说的那样,没人相信他,都以为他精神失常,想找人背锅。”他叹息一声,“他一看到我就开始哭,并且告诉了我他发现的一切。我花了一两天的时间进行查证,等我终于回到花村……”又是一声叹息,“……父亲的葬礼已经结束了。”

没有回答。于是源氏继续:“半藏对我非常生气。仆人已经告诉了他我在父亲去世当晚就回到了花村,但是我一直没有出面……直到葬礼结束。甚至没有和爸爸说再见。”他低下头去,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试图告诉他我发现的一切,但是他完全不听。说他不敢相信我居然相信了村田的疯话,说我五年没有回过家,根本不了解家族的真实情况。我们大吵了一架。”

在他身边,半藏也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那时,他确实很生源氏的气。当弟弟连联络的机会都吝啬时,他其实已经隐约感觉到,或许源氏已经下定了决心,再也不会回来了。虽然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接受再也看不到弟弟这个事实——在内心深处,他依然有怒气和委屈。

只是,他的弟弟十分温顺地回到了家族,如他所愿成为了家族的二把手,站在了他的身边,这份怒气才终于消解。

源氏一根手指玩着自己头顶上一根桀骜不驯的头发,一边继续着他的故事:“或许现在我多少可以理解一点当时半藏的处境……但那时我只是生气,这么可怕的传闻,哪怕是疯子嘴里说出来的,难道都不该至少去调查一番吗?既然他不做,那我只好自己去做。于是我在当天夜里又一次拜访了伊势。”

“他怎么说?”

“当然是嘲笑我居然会相信一个疯子乱说话。”源氏冷笑一声,“他给我倒了一杯茶,叫我喝了这杯茶先冷静一下。我把这杯茶砸在了石地板上……”他眯起眼睛,“……地板立即就变黑了。”

“……他试图给你下毒?”

“跟毒害你的是同一种毒药,我猜。他给我下了大剂量,只需要麻痹我一段时间,等我醒来,就也是黑爪的傀儡了。”源氏哈地笑了一声,“我就长话短说好了。我杀了伊势,未遂。”

“你什么?

“我想杀他,但是没能成功。那时我还太年轻,做事太莽撞,很容易被人读懂。伊势和他的狗腿子们害怕我寻仇,逃进了避难所,并且开始向我哥灌迷魂汤。说我也发了疯,完全失去了理智。”源氏摇摇头,“家里有一位老嬷嬷告诉了我这些事,劝我赶紧离开,她害怕半藏和我真的走到不得不彼此反目的地步。”

“那你为什么不走?”半藏皱紧眉头。

源氏停顿了片刻,犹豫着开口:“我……只是不服气。”

“什么叫‘不服气’。”

“他依然是我的哥哥。”源氏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认为无论是什么都不可能打败我们的血缘亲情,我的哥哥绝不会因为旁人的谗言而伤害我。”

“如今想来,那时的我真的非常天真。假若是在平常,我这一招对半藏往往有效。只可惜那并不是平常。权力交接的过程常常危险重重,我的哥哥需要族中长老的支持才能坐稳组长的位置。我的行为导致岛田嫡系的威信和人心都受到了动摇,这正是我哥哥想要避免的。”他摸了摸眉毛,“我也是这两年才想明白这些事。”

“我收到哥哥的要求,前往花村道场。而半藏正在那里等着我。”

 

半藏浑身紧绷,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的刀柄,仿佛那是一颗手雷。他面对着悬挂在道场中央的书法卷轴,哪怕只有背影,也可以看出焦灼不安。

源氏几步走到他的身后,出言呼唤:“半藏。”

他的哥哥转过身来,脸色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更加苍白,目光落在源氏背上的龙一文字上:“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的。”

“我问心无愧,为什么要逃?”源氏平静地反问。绿色的头发早已染回了黑色,甚至连所穿的衣服都不再是和半藏相对的双龙白色羽织。他不再是岛田家的青雀,反而更像个外人。

半藏深呼吸一口,压抑着声音的颤抖:“伊势长老已经告诉了我你的所作所为。你为什么要威胁他的生命?”

“因为他密谋杀害了父亲,在我拜访他时还试图杀我。”源氏眯起眼睛,“如果不是他欲图不轨,我也不会动杀心。”

“然而长老们一致向我作证,是你先对他们动手,他们才反击欲图保护自己。”半藏摇了摇头,“现在,我有四个人的证词对阵你一个。”

“我发誓,我没有伤害除了伊势之外的其他人!”源氏提高了声音,“这四个人都是杀害父亲的同谋——”

“源氏!”半藏打断他,“你口口声声说是他们杀害了父亲,除了村田的话,你还有什么证据吗?”

死寂。源氏的手在隐忍的怒火中张开,握成拳,张开,握成拳,反复数次,最后,他承认:“除了我自己的亲眼所见之外,没有。”

“因为你的要求,我再次到医院去,麻烦了许多人,梳理了一遍父亲死前的各种资料。没有任何不正常的迹象!”

“那是因为医院全都被他们收买了。”

“源氏!”半藏提高了音量,“这不是开玩笑,你不能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对别人提出这么严重的指控!”

源氏一步一步走上前去,他和半藏的鼻尖已经近到了几乎贴在一起的地步,他看着哥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亲眼看到那四个人围在父亲的棺材边,要将知道真相的村田诬陷为疯子。他们杀害了父亲,哥哥,如果你不阻止他们,他们也会试图杀你!

半藏盯着他的眼睛:“你听到他们之中有谁承认了吗?杀害父亲,还要杀我?”

源氏退开一步,闭起眼睛:“……没有。”

半藏垂下双肩,他知道,哥哥已经受够了:“你必须停下这种行为,源氏。我需要的是你站在我的身边,我们共同经营父亲的帝国,而不是——”

“我拒绝。”源氏想也不想地打断他,“我拒绝和杀害父亲的凶手们共事,一秒钟我都忍受不了,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我说的都是事实。”他盯着哥哥的双眼,愤怒和恨意化为兽,将褐色的瞳孔染得漆黑,“如果你不制裁他们,半藏,那你的手上也沾着父亲的血。”

空气仿佛真正凝结成了冰。半藏死死地咬着嘴唇,双手颤抖着,不知是因为羞辱还是愤怒。他没有说话,源氏也不期待他的回答,他只是转身准备离开。

“停下。”半藏在他身后说。

他顿了顿脚步,又转过头去,却看见兄长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太刀。

——他居然要为此向我动武?顿时,真实的怒气蹭的从心底窜起。

“如果离开这个道场。”他问,“你是不是还会继续去追杀你臆想中的‘凶手’?”

“当然会。”源氏冷冰冰地回答,“这四个人可以躲,但是不可能躲一辈子。不光是他们,被他们收买的人,他们的同伙,每一个帮凶我都不会放过。”他抿紧嘴唇,对半藏露出一个刻薄的笑,“谁知道,说不定你也参与其中了呢?”

他的侮辱只换来少主的又一声叹息。他不知道,也许这次半藏是真的生气了。

拔刀。”半藏命令道,“如果你不能胜过我,就别想离开。”

 

“结果,还是你输了是吗?”半藏轻声问道。

“很丢脸,但确实如此。”源氏耸耸肩,“那时我已经做了五年的大学生,虽然还有花钱……呃,花家里的钱请忍术老师做陪练,但是比起还在家里时,上课的频率和质量都远远不如。我可不是半藏的对手。”

“我明白了。”半藏简单地回答,“所以,这就是你所说的……我们和你们的不同?”

“我可以看得很清楚。假如不是知道了父亲死亡的真相,我的确是愿意站在哥哥身边的。”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可以为他放弃的事情,比我自己想的要多得多。”

“但是既然你们已经重逢,并且和好,你为什么还不告诉他当年的真相?”

“别忘了,我至今也拿不出任何证据。”源氏朝他眨了眨眼,“而且,在半藏脱离家族之后,伊势立即就背叛,但是没能成为岛田组的新老大,只得带着他的喽啰们脱离家族自起炉灶,当然,最后也没能成大器,被其他家族吞并了。无论黑爪给了他什么承诺,最后都没能兑现。我想半藏也应该知道了,伊势早有二心。”随后,他叹息一声,“更何况,无论他是否能再次接受这个真相,那一天……那一次决斗的后果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听说,那场大火的真凶至今也没有被找出来。”

“事实上,我心里倒是有几个名字可以怀疑。但是当我找到他们本人面前,他们要么是躺在坟墓里,要么就已经变成了口水都控制不住的傻子。”源氏托住下巴,“我猜,到底是谁放的火,这也许永远是一个悬案了。”

“但是你最为愤怒的对象,仍旧是半藏?”

源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在过去的十年里,的确如此。我知道火不是他放的,但是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无法原谅的仅仅是因为他宁可相信那几个外人也不愿相信自己的亲弟弟,为了阻止我,甚至不惜将刀刃真的砍在我身上;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那几刀,区区一场火,我是可以轻易逃脱的。我早已习惯了受伤,但他制造的伤尤其疼。”他歪了歪脑袋,再次哼笑一声,“我认为他是被权力熏晕了脑袋,为了罪恶帝国的那顶王冠,不惜牺牲自己的血缘同胞——我认为他无可救药了。”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但是如今看来,我其实对他还是心存希望的。他才是认为自己已经无可救药的那个人。”

“现在你还恨他吗?”

“我告诉过你,我已经原谅了他。”源氏露出一个微笑,“多谢我的导师。他帮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他重新戴上自己的目镜,恢复成机械忍者的模样,“我对他曾经无比剧烈的痛恨,也都是源于我对他的爱。”

“不光是作为兄弟,作为亲人,更像是作为恋人和伴侣,我思慕他,渴望他,这种爱和罪恶本身就是恨的燃料。如果我不早日发觉这种感情的本质,对我和他都是一种折磨。”

一直扮演着聆听者的半藏终于也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和源氏差一步就走到了你们这个境地。”

“而我很高兴我们至少把你救过来了。无论如何,等你回到那边,请不要再落进黑爪的陷阱里了。”他伸出手来拍了拍半藏的肩膀,蓝色的小龙从源氏的脖颈边探出头来——他好像又变大了?——对半藏抬了抬脑袋,发出愉快的鸣叫。

你怎么知道我还会回去呢?半藏半是苦涩,半是疑惑地想,嘴上却问道:“那你还会不会告诉他呢?”

“我不知道。”源氏诚实地回答,“我不希望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但是我也不希望继续把他拖进过去的漩涡。他还要被鬼魂纠缠多久呢?”源氏站了起来,远眺着海面,“我的哥哥,人人都说他是个勇士。但我知道,他也有懦弱的一面。他可以将那些在我眼中等同于葬送人生的艰难重任一一扛起来,无畏地面对所有的威胁和困苦。”他低下头,绿色的目镜对着自己的机械双手,“却永远不愿面对自己,永远逃避自己真正的感受,和真正的欲望。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才终于让他能够再次面对我,我不愿意再让这一切毁掉。”

“……你害怕他再次离开你。”半藏长叹一声,“我猜你想的也不无道理。”

感伤的气氛没能持续多久。一声爆炸声突然响起,将他们脚下的地面都连带着一同震颤了起来。半藏连忙用手撑住地面稳住自己,源氏也半蹲下来,保持平衡。小龙像是受了惊吓一般,突然从源氏的身上飞下来,一把钻回半藏的衣服里。

你是猫吗!半藏在心里叱责他道。

雅典娜的警报响了起来。源氏低声用日语骂了一句什么,转头对半藏说:“有入侵者。”

“入侵者?”半藏反问,“我以为这里是守望先锋的地方?”

“以前是。”源氏简单地回答,“嗯,其实现在的这个守望先锋还并没有得到广泛承认……所以,严格意义上说来,我们还是解散状态。”

“非法组织吗?!”半藏低吼道,“这和说好的英雄组织不一样啊?!”

“……这我倒是无话可说。”源氏挠了挠自己的金属面罩,第二声爆炸声响了起来,“总之,现在这里更像是个隐蔽点,而非基地。有时会有一些不速之客拜访。”

“真是疯狂。”半藏评价道。源氏没有理他,他食指按住自己的通讯器,开始快速低声和不知道什么人交谈。蓝色的小龙从半藏的颈边探了个头出来,半藏低下头,只看见它没入自己左臂的刺青之中,归本复原。

为什么这家伙缠在源氏身上还会慢慢长大?半藏有些不解地想。源氏转向他,伸出手,要把他带到某个安全的地方隐蔽起来,然而,紧接着,他却听见机械忍者的口气突然变得急促而高昂——“趴下!”,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源氏一把扑倒在一边。第三颗榴弹在他们的右上方炸响,极高的音量几乎让半藏以为自己的耳膜不保,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难受的耳鸣,像是要把他的脑子都一同搅碎。

与此同时,他却再次听见了龙鸣。不是在耳边,而是在他的脑内直接响起,仿佛一首悠远的歌,在召唤他回家。


【源藏】Just One Yesterday【3】

*脑洞很大,私设很多

*是源藏没错,黑道源氏×黑道半藏,OW源氏×OW半藏

*因为怕自己拖长了又要坑,所以尽量把所有的设定都挤在一起写了,显得节奏很快、信息量很大

*因为脑洞大开还在继续,所以随时有前后文不一致打脸的可能性

↑OK?

===

前文:【1】|【2】

3-1

他已经很长很长时间都没有好好地睡过一觉了,因而,这一次,他睡得格外沉。

安宁的睡眠本应是没有梦境的,但是他却身在梦中。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在这样的梦中,他可能处于任何地方,任何离奇的空间,而只会看见一样东西——龙。它只出现在他最深的睡眠与最安稳的梦中。

不过,与半藏不同,源氏和他的龙处得并不好。

早在宗次郎还活着的时候,他就多次烦恼过这个问题。源氏无法像哥哥那样,自如地召唤神龙来去,更无法将龙的威能附着在武器上。哪怕是进入梦中见到他精神中的龙神“本尊”,对方大多数时候也拒绝和他交流。

就像现在这样,他飘在半空,而龙蜷成一团睡在他的脚下,他可以看到葱绿的鳞片随着龙神呼吸的节奏浅浅地一起一伏,而它的鼻子中喷出的龙息仿佛烈火,只是触到身下的水片就腾起一阵蒸汽。他也可以看见龙鳞上横亘着长长的伤口,有撕裂伤,也有切割伤,伤口下露出薄红的血肉,有些甚至深可见骨。但无论他如何呼唤——“你怎么会受伤的?怎么会有东西可以伤到你?”——龙都不理睬他。

宗次郎从没有对他明说过,但是知情的人总是偷偷地传言,即使是岛田嫡系的孩子,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龙神的承认。谁有资格,谁没有资格,龙自有他评判的标准。而得到龙神的青睐,也未必是好事——被龙神承认的族人常常像烟火一般,活得绚烂,死得也极早。过去,家主早逝,而没有龙神青睐的族人接替的故事,在岛田的家族史上屡见不鲜。那毕竟是护佑家族繁盛兴旺的守护神,既是他们的祝福,也是他们的诅咒。

不过,那和源氏又有什么关系?振兴家族是半藏的愿望,从来不是他的。

他落在龙神的背上。和它相比,他是多么渺小啊。曾经,他憎恶它,觉得它不愿承认自己,又寄宿在自己的精神中,和他所厌憎的家族使命如出一辙。他以为它也是一样,对这只不愿承担责任、一心只向往自由的青雀怀抱着刻骨的轻蔑,所以才拒绝合作,拒绝交流。

从十年前,他决定站在半藏身边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龙。

这次久违的再会,他也早已不再是二十多岁、满心冲动的小伙子。源氏看着自己脚下仿佛可以将自己整个吞没的伤口,抬起头来轻声询问:“我醒不过来,是不是因为你受了伤?”

龙动了动脑袋,依然将头蜷在怀中,发出一声悠长的龙鸣。

“你的痛苦也会投射给我吗?”他追问道,“到底是谁伤到了你?”

猛地一阵抖动,龙把他从自己身上甩了下去。源氏脸朝下跌在水里,溅了一身水,狼狈不堪。他抬起头来,刚刚想抗议,却发现龙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收缩——没有彻底闭合,只是现在这道伤口肯定不能把他整个人吞掉了。

“哇。”源氏的眼睛亮了起来,全然不顾自己被淋了一身水,“你可以自愈?好厉害!是怎么做到的?”

稍一不注意,三十五岁的中年人就又恢复了麻雀的本性,他在龙头边左右横跳、大呼小叫,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像一个孩子在对家长进行“十万个为什么”攻击,全然没有岛田一族对龙神的惯常尊重,也全然不知道自己有多烦。

被噪音吵得不行的龙猛地睁开眼睛,一对金色的眼中狭长的瞳孔凝视着源氏。无论是身为神明,还是身为巨兽,龙的注视都摄人心魄。源氏立即住了嘴站住脚,僵在原地,看着龙缓缓地抬起头来,抖了抖脑袋,甩落一阵水珠。它始终注视着源氏,不曾离开视线,而它的声音在源氏的脑中响起。

“小麻雀,听好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龙说话;龙神的声音十分肃穆,带着空旷的回响。“这很重要。”

 

源氏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感觉浑身像被锤子锤过一样酸痛不已。他听见引擎运转的声音,感觉到身下垫子轻微的起伏,这才勉强确定自己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试图爬起来,发现自己正横躺在一辆车的后座上,抬起头来就能看到车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现在的汽车都已经搭载了无人驾驶系统,驾驶座上并没有人,而副驾驶座上是他的哥哥——不,不是他哥哥的那位半藏,他正双手抱胸、闭眼假寐,身边放着他抢来的黑色弓箭,听见声响后,半藏马上回过头来看着他:“你醒了?”

“我们在哪?”源氏口齿不清地问。

“路上。”半藏回答,“你感觉怎么样?”

源氏将脸埋进手中发出一声呻吟,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宿醉未醒。”

“那就是通常发挥了。”半藏不在意地回答。

他刚想伶牙俐齿地反驳,就感觉自己身上异常地冷。这时源氏才想起低下头来看看自己——他正穿着酒店里的白色浴袍,衣带胡乱在面前打了个结。从腿上的感觉来看,他下身应该是真空。

源氏张着嘴傻在了原地,一时忘记了日语该怎么说。

半藏哼哼地笑了几声:“你该看看自己脸上的表情。”

“我的衣服呢?”他问道。

“除了鞋子之外,全毁了。”半藏回答,“你该不会指望着西装在血肉刀光满天飞之后还可以完好无损吧?你又没穿着金属外壳。”

源氏完全没懂他在说什么。他急忙摸了摸自己浑身上下,肌肉有点酸痛,但是没有哪里发出尖锐的疼痛,没有缺胳膊少腿,浴袍上也没有血迹。

“你没有受伤。”半藏回答,“你的龙,也许就没那么幸运了。”

“对,我知道。”源氏双脚落地,换成坐在后座上的姿势,“你把我的内裤也脱掉了?”

“都被血浸透了,当然得换。”半藏转过头来,明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源氏却读出了十分复杂的情绪:“我不敢相信你还在穿绿色的小鸡四角裤。”

“……对哦。我忘了。”源氏挠了挠头,“我要这样穿着进东京吗?会被警察逮捕的吧。”

“你在旅馆老板娘那里寄存了一套干洗完的西装。”半藏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当我经过那里的时候,她给了我。就在你的座位下面。”

“你为什么不干脆给我换上?这么穿着真冷。”

“源氏,你知道给一个昏迷中不知道配合的成年男人穿衣服是多么麻烦的事情吗?自己的衣服自己穿,不是五岁小孩子了,要求不要那么多。”

“我的刀呢?”

“在后备箱里。它们太长太显眼了。”

源氏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开始从座位下方掏出衣服,老老实实地换上。他已经完全忘掉了这套换洗衣服,幸运的是,他送洗的时候还带了脑子,记得把衬衫也一起送去。过了两秒,他才抬起头来,如梦初醒:“没有内裤吗?”

半藏看着他的眼神仿佛要打人了。源氏连忙举起双手,示意自己马上闭嘴,安安静静地换衣服。

弓箭手默默地从后视镜中看着源氏手忙脚乱地在有限的空间里伸展肢体,等到他差不多结束了,他才开口:“为什么这么喜欢穿西装?”

“嗯?”

“我记得的源氏从来不喜欢这种衣服。”半藏微微皱着眉头说,“每个人都告诉他,他穿礼服和西装非常好看。但是他从来不乐意穿,甚至有时出席正式场合也会刻意穿着跟cosplay一样的衣服,好惹我生气。”他叹了口气,“因为爸爸永远不会生他的气。”

“呃。”源氏犹豫了一下,“对,我以前好像的确是这样……呃,但是如果干黑道的话,这样穿着不是比较有气势吗?”他挠了挠脸,“我只是觉得,假如我决定要站在哥哥的身边支持他……那我就不能再表现得像个孩子一样了。”

半藏似乎被这个源氏的懂事给感动了:“我简直没法想象我的弟弟会说这种话。”

“什么意思?”源氏疑惑地问。

“我从没有想过岛田源氏也会有放弃自由的一天。”

源氏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轻笑:“我可以为哥哥放弃的东西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半藏闭上双眼,在心里默默地回答,我知道。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露出的一丝苦涩的浅笑:“所以你愿意为他继续回去干你最厌恶的杀人放火的事情?”他皱起眉头,露出一个纠结的神色,“我以为你最讨厌家族事业。”

一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从后视镜里,半藏只能看到一个绿油油的头顶,和几根垂落下来的发丝:“我确实讨厌,而且至今也讨厌。”源氏低声回答,“每一次我跟着弟兄们出去,做事回来,都会在花村门外徘徊很久。年纪大了,16比特的游戏机也没什么意思了,我就只是在门外抽烟,有时候不知不觉就是一包。”他轻笑一声,“半藏不会说什么,但是他讨厌烟味。所以哪怕烟抽完,我一般也在外面待一段时间才会进去。”他长叹一口气,“夜晚从外面看着花村,一层一层地亮着灯,下粗上尖,就像个巨大的鸟笼。我不该在里面,但我也不希望我在乎的人在里面出不来。”

“你为什么不去告诉他?”半藏忍不住转过身来,“你为什么不去告诉你哥哥,说你不喜欢干这一行,不愿意继续下去?明明以前那么任性……”

“但是我不能丢下他啊。”源氏抬起头来,对他无奈地一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一样……半藏他其实是个有点怕寂寞的人。我们一家人团聚的时间很少。母亲死得早,二十岁的时候,我离开花村求学,等到父亲过世才回来。我的火车在路上晚了点,等到的时候,葬礼都已经结束了。我只看着我哥一个人站在父亲的坟前,却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看——然后我才意识到,他是在哭。”他发出几声哈哈哈的笑声,“父亲死了,阻碍他爬上最顶峰的人终于不在了。他是世界性黑道帝国的继承人,接下来就是他的时代,大把的财富和霸权都唾手可得,无数人指望着他来保住身家性命。”他的声音又低沉下来,“而他却在父亲的坟前偷偷地忍眼泪。”

“比起我来,半藏更不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什么黑道帝国的继承人,罪恶的君王,一方的霸主……他心里还有太多温情,太多怜悯,也许没人看得出来,也许大家都觉得这无关紧要。半藏特别擅长压抑自己的天性,一切喜悦和痛苦都藏在心里;他只会说他该做什么,永远不是他想做什么。”源氏抿起嘴唇,“所以我想,我不能离开这个人身边。我不能让那些肮脏的东西把这一点最后的温柔也洗刷干净。”片刻停顿后,他继续说,“有时候干完了脏活儿,我也会胡思乱想,假如躺在那个坟墓里的是我,半藏也会为我哭吗?”

半藏的眼角有些刺痛。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语调正常:“他会的。”

“嗯?”源氏抬起头来。然而,半藏没来得及回答。汽车的导航仪突然发出了滴的一声响,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半藏凑过去查看仪表盘上的信息,随后低低地用日语骂了一声。

“这条路前方有临时检查站。”他说,“这条路不能走了。”

源氏也试图扒着座椅凑上来查看情况,然而半藏的肩膀非常宽阔,几乎挡住了他所有的视线:“什么?”

“前面有个休息站。”半藏说着,开始调整导航仪,“我们先停车。”

还不太搞得清楚情况的源氏迟疑地点了点头。半藏没有回头,莫名的感伤因为这个小插曲已经开始逐渐消退。

他想起来,在他的记忆中,源氏并没有等到父亲下葬之后才赶回家里来,而是在父亲病逝的当晚便连夜赶了回来。

 

接下来的一路,直到他们停在休息站的汽车旅馆停车场、用假名登记入住,都没有再交谈一句。半藏带着自己的弓与箭,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源氏坚持要将龙一文字和自己的肋差从后备箱里拿出来,恢复到自己之前的行头(只是走路姿势有点别扭)。半藏瞟了他一眼,觉得他需要刮个胡子。

“我们就只是在躲在一个接一个的旅馆里。这感觉不太像逃命,反而有点像……”源氏耸了耸肩,留下一个没说完的句子。半藏毫不客气地帮他接上:“像私奔躲家长。”

他居然也有让源氏不好意思的一天。他看着绿发的西装青年别开脑袋,无意识地摸了摸发红的耳朵,转移话题:“所以,这次不检查窃听器什么的了吗?”

“不。”半藏回答道。他走到窗前,向外看了一眼,中午已经快过了,他的影子稍斜地投在地上。源氏盯着地板,微微皱起眉头。

“你肚子不饿吗,半藏?”他突然开口问道,“我出去弄点东西吃?”

半藏一把拉起窗帘,顿时,房间里只剩下一点依稀的日光,从窗帘后透出来,让半藏脸上的神情也一同变得昏暗不清:“不。你哪儿也不许去。”

气氛一下紧张了起来。源氏的右手张开,又收紧,极力压抑着握住肋差的冲动。他露出一点微笑——他紧张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微笑:“这不是去东京的方向,是不是?太阳的位置——”

“的确不是。但是这不是你现在需要担心的问题。”半藏取下自己的弓,搭上一根箭,并没摆出射击的姿势,可威胁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我们需要谈谈。”

“情侣旅馆里的继续?”源氏挑起眉头反问,“什么样的谈话需要拿出武器到处比划?”

“包含太多谎言的就需要。”半藏冷静地回答,“你对我说谎了,源氏。在我弄清楚真实情况之前,我们哪里也不去。”

源氏睁大了眼睛:“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半藏?那些正追在我们身后的人都是一群亡命之徒,留在这里和我僵持就意味着——”

“那得由我来决定,”半藏粗暴地打断了他,“我必须先搞清楚到底哪边才是危险。是我们身后的追兵……”他停顿了一下,“……还是你?”

他们站在原地,于一片几乎凝滞的寂静中对峙着。源氏没有动,也没有试图去拿武器,只要他有类似的动作,半藏一定会将他立即击杀。除却兄弟的微妙相似之外,他们其实本质上仍然是人生轨迹不同的陌生人,不足以撑起信任这样奢侈的保护伞。

“‘他们’对你说了什么?”源氏慢条斯理地问道。半藏抬起眉毛,源氏的笑容消失了,“我昏迷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

“‘他们’的名字叫做黑爪,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半藏回答,“而且,没错,当我试图带着你离开时,和他们的一位干部交谈过,最后对方也放我们离开了。”他停顿了一会,“而且,她给我看了一些真实的证据。”声音沉了下来,“为什么你要去东京,源氏?”

“你就这么相信了她?”源氏听上去开始焦躁了,“无论她对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能相信,半藏!这些人嘴里全都是谎言!”

“我的判断得取决于你愿意对我坦白多少。”半藏微微收紧了弓弦,“我给你一次机会,源氏。”

“这太荒唐了。”源氏摊开双手,用手势表达着他认为这一切多么离谱,“我的确隐瞒了一些事实,但是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伤害你!”

“那就说出来。”半藏催促道,“真相不会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再次彼此注视着,无声地用视线对抗。半藏的眼神非常坚定,正和源氏记忆中如出一辙,他的哥哥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对哪怕一点点的欺瞒都会报以最严厉的态度。“真相不伤人”是一个多么轻描淡写的句子,对把真相藏在心中的人而言,却是要把达摩克里斯之剑的吊绳斩断般的威胁。

最终,岛田源氏一字一句地说:“之前,我告诉过你,我的哥哥在某一天晚上冲进我的房间里,他动摇、混乱,告诉我赶快逃走,永远不要再见他。”他垂下头,叹了口气,“他不光只做了这件事。”

半藏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还告诉我他爱我,并且……”源氏深吸一口气,“吻了我。”

半藏顿时瞠目结舌,连要保持武器蓄势待发的威胁姿态都给忘了:“你再说一遍?”

“他吻了我。”源氏再次重复了一遍,抬起手来指着自己的嘴唇,“吻了嘴唇。”

这一次,轮到半藏从脖子红到了耳根(幸好他拉上了窗帘)。事情明明不是他做的,为什么他居然会觉得谜之羞死人?他花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组织好语言,问了一个傻问题:“然、然后呢?”

“然后?”源氏用心知肚明的眼神看着他,“如果是你对你的源氏表白,并且吻了他,你的源氏会怎么做?”

一定会抓着半藏不让走,在床上折腾个不休,而半藏至少一个晚上别想睡个好觉。一做出这般联想,再想到这对兄弟的处境,半藏忍不住扶住额头:“你把他给……我的天哪。”

站在他对面的绿发青年露出了“我想也是”的表情,还不忘带点调侃地继续说:“也许你自己都没注意到,当你第一天出现的时候,在你的纹身上面一点的位置有一个吻痕;弓道服露出的一点腰上还有个指印,明显是属于男人的。当时情况非常紧急,我没有告诉你。”他摸了摸鼻尖,“当你说你有自己的源氏的时候,我大概就明白了。”

“什么鬼?!”半藏有些歇斯底里地冲他吼道,“你又不是他,你怎么会知道?!”

“也没什么。”源氏笑了笑回答道,“我只是想,假如我和他在本质上差不了多少的话,那想法大概也是相通的。”他抬起眼睛,褐色的双眼里仿佛有金光在流动。半藏认识这个眼神,他曾经在野外见过,盯住猎物的豹子,也有同样势在必得的执着,“我们都不会让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

他的眼神让半藏顿时定在了原地,仿佛一盆凉水从头浇到了脚。源氏则是别开了视线,有些无所谓地叹了口气:“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走了吧?……哥哥是我的东西。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随后,又是一声自嘲的笑,“不过哥哥好像也察觉到了我的这种想法。我不确定他对那天晚上还有多少记忆,但从此以后他看到我,好像都有点害怕。而且虽然我志向很伟大,一个人的能力到底还是有限。被他赶出来,变成这副狼狈的样子……”他抬起头来,仿佛透过旅馆的墙壁望向远方,“……但是,无论走到哪里,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我的东西。所以,我一定会保护他。”

这一番真诚的表白,让半藏无言以对。弓箭手松开了武器,保持着原地不动的姿势,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源氏大概被他盯得有点发毛,他抬起手,大拇指指向门的方向,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伸进西装的口袋里:“现在我可以去找点东西吃了吗?我饿死了——”

源氏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的话卡在半途,下半句话落在了空气里。明明在被一箭射死的威胁之下都显得泰然自若,此时源氏却真的慌张了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半藏,弓箭手拉着弓弦的手已经松开,按理来说,致命的威胁理应不在。然而那张脸上的表情——那个讨厌的表情,正如他过去每一次逃家逃课的谎话被哥哥戳穿时,年轻的少主脸上仿若洞悉一切的模样,仿佛能习惯性地从他骨子里拽出恐惧的感觉来。

“在找这个吗?”半藏抬起手来,套着指套的手指之间露出一个闪闪发亮的小玩意儿;他的语调轻柔温和,暴风雨前的宁静,“我说了,你只有一次机会,源氏。”

 

3-2

“我想知道真相。”半藏侧躺在床上,低低的声音只有离得近了才依稀可闻。

在给他更换静脉注射针剂的女医生闻言微微低下头,想去听清他说的话:“抱歉?”

在医疗室睡了一夜的半藏已经按照医生的要求换上了宽大的白色病号服,他原本那身精致的西装如今已经脏得一塌糊涂,被半诱劝半逼迫地扒下来送去清洗之后,这位头发略长的大佬,如今看起来就只是个疲惫而暴躁的病人。

他将口鼻盖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机警犹疑的眼睛,却没有看着医生:“……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齐格勒医生惊愕地眨了眨眼,随后摇了摇头,温和地回答:“你还活着,半藏,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活着。”

半藏对她的回答既不感到欣慰,也没有表示不信,他只是放下被子,叹息了一声:“我觉得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东西。”

“哦!”医生惊呼了一声,无意识地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自诩监视者(还不如说是监护者)的机械忍者靠在门边,从医生进门开始,就没有动过,连绿色的目镜也是熄灭的;源氏躯体上的金属外壳结构保证了他几乎可以用任何姿势睡着,她不确定他是不是还醒着。齐格勒博士转身面对着半藏,“那很好啊。你想谈一谈吗?”

她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回答:“好啊。”

于是,医生拉开病床边的椅子,礼貌地说:“我洗耳恭听。”

半藏微微转过头来,看着她:“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和一位女士谈话却不知道对方名字实在太失礼了。”

“安吉拉·齐格勒。”医生回答,耸了耸肩,“你可以叫我齐格勒医生,或者我的特工代号,天使。我的朋友都叫我安吉拉或者安吉,随你怎么叫。”

“我好像记得源氏叫过你安吉拉。”他回忆道,“你们很亲近吗?”

“我不会这么说。”医生摇摇头,“自从我……修好他以来,我们就是朋友。但是我和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面,只有偶尔的书信往来。‘亲近’对这样的关系而言有点言之过重了。”

“所以,你就是那个救了他的医生。”半藏微微皱起眉头,“我可以问你一些事情吗?”

“只要是我可以回答的问题的话。”

半藏盯着她蓝色的眼睛,平静、缓慢而清晰地问:“当你把他救回来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明显让齐格勒博士陷入了为难之中。她又一次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源氏,源氏依然靠在门边,和刚才没有丝毫不同。

“我不想让你为难,医生。”半藏继续说道,声音不急不缓,没有丝毫催促的意思,“我知道你受限于医患保密协议。不过我相信,我询问的情况已经是数年前的情况,而且……”他朝着源氏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们严格意义上说来依然是兄弟,我相信他肯定不介意。”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种事?”齐格勒博士微微偏头,疑惑地问。

半藏别开眼神:“他说‘他的本意不是想杀死我’。”

“嗯?”

“他说,他的哥哥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杀死他。”半藏又说了一遍,眉间满是忧郁,“而你,作为他的朋友,也从没有对我表现出一丝不满。”

齐格勒博士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好吧。毕竟源氏本人也在现场……”她清了清喉咙,开口说道,“事实上,我并不清楚源氏和半藏那场决斗的真相,也没有问过他们。当我接收源氏的时候,他因为严重的伤势已经濒临死亡。但是,最可怕的并不是半藏造成的刀伤,而是烟尘和一氧化碳中毒,烧伤,以及重物长时间压在身体上造成的肢体、内脏坏死。”

半藏撑着身体微微坐了起来,医生条件反射就想帮忙,却被他抬起的一只手制止。他命令道:“继续。”

齐格勒医生抿紧嘴唇盯着他看了看,过了几秒,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最严重的刀伤落在右手手腕和双腿膝盖内侧。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无论是谁造成了这些伤,他的最初目的在于限制源氏的行动、剥夺他的反抗能力,而非取他的性命。我在他的躯干和脸上也发现了大量切割伤,但是只有一处失血较为严重。虽然我不在现场,但是作为一位医生,我可以下结论,那场决斗中双方的行动目的都不是为了杀死对方。至少一开始不是。”

半藏紧紧地盯着她,虽然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目光依然炯炯有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他为什么最后会……”

“是火灾。”齐格勒博士回答,“守望先锋日本分部接到情报时,并不知道岛田家的下一代之间发生了决斗。他们接到的是花村失火的警报,时间大概在夜晚1153左右。那差不多正好……”她停顿了一下,“距离源氏和半藏的决斗有四十分钟左右。”

“所以你是说……”半藏思考了片刻,“在他们决斗的最后,决斗的场地被点了火?”

“半藏逃离了大火,而源氏不知为何被困在了火场之中。也许正是因为之前在决斗中受到的伤,让他无法正常活动,失去了宝贵的逃离时间。最后,或许是崩落的房屋结构把他压在了下面,给他造成了许多伤害,却也保住了他一条命。”齐格勒医生叹息一声,“为了把他救活,我不得不给他更换了许多脏器,以及将双腿截肢……”

“那场火。”半藏打断她,“你们还有什么别的关于那场火的情报吗?”

“并没有。”医生摇摇头,“因为大火发生在花村内部,岛田组不允许任何人接近,甚至消防员都不行。所幸这场火神奇地没有在木质建筑中蔓延,只是烧毁了道场,剩余的部分都没有损坏。”她挪开了视线,“有传言说,那场火应该是人为纵火,也有许多间接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但是因为事后,火灾现场被很快清理并予以重建,证据几乎都消失殆尽,纵火的真凶也就无处可寻了。”

“你认为……”半藏咬了咬嘴唇,闭上眼睛,冷静了一会才继续问,“有没有可能是‘我’放的火?”

齐格勒博士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思考该如何回答,最后她说:“我不这么认为。”

半藏转过头去直视着她的眼神:“为什么?”

“我多少也是个战地医生,半藏。”她微笑了一下,“我见过尸体,见过杀手,也兼职过法医,见识过杀手的手段。他们下手干净利落,不带犹豫,如果只是想杀一个人却遗憾地失了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医生撩起一缕头发,“如果和源氏说的那样,你早在成年之前就已经是个熟练的刺客,夺去过许多敌人的性命……”她摇了摇头,“……那为什么你会在明明有着大把机会时,还对源氏手下留情、刀刀犹豫?”

半藏再次闭上双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因为‘我’不想让他死。”

齐格勒博士托住自己的下巴:“更不要说,半藏在这件事之后没有几天就离开了岛田组,在外流浪了十年,并从此以后永不拿刀。”

这句话让黑道大佬皱起了眉头:“他什么?”

“嗯?你不知道吗?半藏他——”

医生的话被几声急促的铃声突然打断,她说了一句抱歉,便匆忙将手机接了起来,和另一头的人对话了几句后,便切断通话,对半藏说:“抱歉,看样子我需要离开了。啊,这个地方为什么到处都需要我亲自出马?”她不满地抱怨了一句,风风火火地离开医疗室,在源氏身边关上了门。

半藏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话。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关闭的门一会儿,才转向依旧靠在一边的源氏:“装睡可不好。”

源氏的目镜闻言便亮了起来,蓝色的小龙从他的颈后爬了出来,长长的尾巴悬到一边,在源氏的肩膀上晃来荡去。半藏眯起眼睛——是他的错觉,还是它真的长大了一点?机械忍者对他的目光毫无所觉,朝着半藏歪了歪脑袋:“窥探别人的隐私可不好,尤其是当着当事人的面。”

“如果你不出声制止,这就不叫窥探。”半藏嫌弃地别开脸,“倒是你为什么要装睡?”

“那不是装睡,是冥想。”源氏终于动了,他开始伸展身体,看上去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还是相当辛苦的,“我正在和我的恩师交流。”

“你的恩师?”

“一位智械僧侣。他这时正在尼泊尔的僧院。”

“哦。”半藏露出嫌恶的表情,“我不知道你还和智械有这么深的交情。”

“怎么,我的朋友太多,让你嫉妒了?”源氏半讥笑地问。

“滚。”半藏低声吼道。源氏举起双手,表示自己这就闭嘴,不用看也知道,金属面罩之下,这臭小子一定是在笑的。和他置气真是件伤神的事。

大概是出于习惯,和源氏拌嘴之后,半藏平静下来也很快。他抱着双臂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半是命令半是请求地说:“我想出去走走。”

空气凝滞了片刻。这一次,他知道源氏笑不出来了。

 

这个要求其实一点儿也不过分。自从莫名其妙落到了这里来,半藏就没有真正意义上地获得过人身自由。尽管连他自己也很清楚,无论是否神志清醒、是否健康状况良好,岛田半藏都是绝对的危险人物,理应被置于最高级的监管之下,可源氏这样片刻不离的贴身跟随还是让他烦躁不堪。

“你表现得好像要随时冲上来塞给我一根拐杖。”他们一同走在岩石组成的长廊上,早晨温暖的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半藏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机械忍者冷冷地出言讽刺,“我很好,我能走。事实上我感觉比昨天好多了。”

不再头晕想吐,也不再头痛欲裂——毒素代谢的速度如此之快,让本来忧虑于该如何将成分不明的毒药排出半藏体外的齐格勒博士大为惊讶。而源氏却对此毫无反应,或许他们想到的都是同一件事:在过去的数年甚至数十年中,半藏一定在每日定期定量地服用这些毒物。

“黑爪”对他和他的家族控制已经如此之深,而他却几乎想不起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半藏只觉得十分苦闷,且挫败。

“我只是在看着你。”源氏回答,听上去不怎么高兴,“防止你做出什么蠢事。”

“蠢事?”半藏摇了摇头,嗤笑一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可以到哪里去。”他的目光透过岩石望向远方,发黑的海平线依稀可见,“告诉我,在你们的世界里,岛田组还存在吗?”

他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金属面罩后传来:“不存在了。”

“把你的面罩取下来。”

“什么?”

“把你的面罩取下来!”半藏微微提高了声音,“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源氏停下了脚步,半藏走出两步,也随着他的动作停下,侧过身来看着他。海风吹到这里时已经相当细微,但依然把空气填满了咸腥潮湿的气味。半藏黑色的发丝凌乱地落在肩头,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紧紧地盯着他;病号服很宽大,源氏只能看见他绷紧的肩部肌肉,和握紧的拳头。无论在哪个世界,他的哥哥都是一道风景。固执、坚硬、为岁月所雕琢,但依然美丽。

“你不需要看着我的眼睛。”他低声回答,“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半藏给予的回答是一个苦涩的笑容,他转回身,微微垂下头:“你说得对。”片刻停顿之后,他又叹息着说,“也许我只是不想承认。”

“为什么?”源氏追问道。这个问题,他曾经在年轻时就问过半藏无数次,然而每一次得到的都只是半藏的训斥和责备的眼神,而他至今还没得到过回答,“你不喜欢做什么家主,做什么组长,做什么罪恶帝王,我们都清楚这一点!而你为什么——”

“很简单,小麻雀。”半藏直起身体,再次微微侧过头,恢复了高傲的原状,“对你而言,那是牢笼。对我而言……却是一切。”

源氏哽住了。半藏似乎也不愿再多说,只是继续往前走去,几秒后,他听见了源氏跟上的脚步声。

尴尬的寂静没有持续很久。半藏刚刚走过拐角,就和一个人迎面撞上。他闷哼了一声,被几步上前的源氏接住,而对方发出的声音相当尖锐,一听便是女性,而且还是韩语。

半藏定睛一看,眼前这个小姑娘,之前他有在餐厅里见过——长相相当秀丽,个头也很娇小,神色却常常过分活泼,脸上左右各三道粉色的花纹,仿佛一只粉色的小猫。不知道她在半藏身上哪里撞到了头,此时正捂着前额,嘴里一阵哀嚎。

“哈娜?”源氏在他身后问。

被叫做哈娜的小姑娘睁开了眼睛,看起来有很多意见:“能不要这么无声无息地跳出来吗!”

“我们之前可有在说话。”源氏指了指她的脑袋,“也许你把你那对耳机拿下来,就不会觉得我们没动静了。”

哈娜虽然脸色依旧不善,却依言取下了耳机。不知为何,她眼神闪烁,不敢看半藏。这时半藏才想起,据(那只会说话的猩猩)说他在刚来的时候弄伤了源氏的两位同志——而这个小姑娘也是其中之一。

“你是来看半藏的吗?”源氏反而是先开口的那个,他听上去开心了一点儿。

“当然不是了!”哈娜声音尖刻地反驳,脸却有些可疑地红了,“我是有点担心,但是我知道半藏大叔不会死的啦!我就只想……想看看他是不是还那么狂躁。我是说,他当时状态可不好。”

“我伤到你了吗?”半藏挑起眉毛,“那么,我想我是欠你一个道歉了。”

“不不不,你向我道歉我可是会折寿三年的,大叔!”哈娜连忙摆手,“我真的只是有点点担心。那时你嘴巴里一直喊着我听不懂的话,什么‘快动手’,‘懦夫’,‘我自己来’之类的……你揍了我和麦克雷大叔之后就那么跑出去,我还以为你是要去自杀。”

她的话就像是一根导火索,最先让半藏产生的是疑问,随之而来的便是凌乱却逐渐清晰的回忆和画面。

和电影电视剧里演绎的不同,恢复记忆的瞬间其实没有那么痛苦,只是从模糊到清晰、从点到线的过程,会让当事人产生一些混乱。半藏闭起双眼,身边的声音离他远去,他好像听见源氏和哈娜说着什么,等到他的意识再次恢复清明,他正靠在身边的墙上,哈娜已经离开,而源氏正半跪在他的身边。在这个距离上他才发现,透过那层刺眼的荧光绿,其实是可以看见源氏的眼睛的。

“半藏?”他小心翼翼,又不失警惕地呼唤,一只手放在背后,似乎是抓住那只肋差的刀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我在。”半藏有些疲惫地回答,“别这么紧张,我没准备发疯。”

“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哈娜说的话……”

“和她没有关系。”半藏的头朝后仰,靠在墙上,“我想起来了。”

 

“我和另一个半藏突然‘交换’的那一天,我记得。”半藏面无表情,低垂着眼睑。他和源氏一起坐在崖边,面对着阳光和海面,面对着微风和海鸟的鸣叫,蓝色的小龙继续在源氏的脖子上打盹儿,“我记得有人要来刺杀我。”

“什么意思?”源氏在他身边盘腿而坐,疑惑地问。

“你还记得那个被你起了外号的小家伙吗,‘兔子头’?”

“呃。”这个问题让源氏突然尴尬了起来,“那是……年轻时犯下的错误。我对他感觉很抱歉,我不该那么做的,那样很伤人。”

“没事的,他没有往心里去。”半藏虚弱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他牵头在家族里,和其他一些家臣联合起来,谋划了一场对我的刺杀。”

“你说‘你知道’是什么意思?”源氏继续逼问,“你知道他要杀你,却没有阻止他吗?”

半藏转过头去,眼神平静:“如果我还有一点自己的意志,还有最后一点身为一个岛田的尊严,我能做的最体面的事,就是让他杀了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源氏提高了声音。

“说来话长。”半藏垂下肩膀,“这个你们提到过的‘黑爪’,如果他们也和你们世界的一样的话,这是一群极擅长渗透的寄生虫。它会花上很多年的时间,将宿主从内到外地吃空,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副空壳,内里的血肉全都属于它。”他摇摇头,“岛田组也是一样。”

源氏没有回答。

“毒药只是一个小伎俩。我们都知道,有龙神庇佑的岛田对毒的耐受力远比一般人强。哪怕是剧毒,也只能让我们昏迷几个小时而已。”半藏伸出手来,盯着自己手腕上的刺青,“不过我想几个小时已经足够了。”

“慢着,我怎么不知道这一点?”源氏插嘴问,“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呢?”半藏微妙地反问了一句,随后继续着他的故事,“无论如何,我想他们真正找到了削弱一个岛田的办法:我的龙。”

他的视线挪到源氏的脖子上,龙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仿佛回应主人的关注。

“我们和龙的关系相辅相成。当我们强大,龙也就强大,但当龙受到伤害,我们的精神和身体也会有所反应。所以要保护好自己的龙——父亲专门嘱咐过我这一点,不过我猜,我是让他失望了。”半藏伸出手去,仿佛爱抚宠物一般,摸了摸小龙的额头,“大概也让你失望了。”

“我没明白。”源氏迅速地说,“你是想说……”

“‘黑爪’,”半藏一字一句地回答道,“他们有了可以伤害灵体的手段。毒害我的龙来削弱我,而后再控制我,这就是他们的手段。”随后他哈地笑了一声,“等我想明白这一点,反抗才终于有了点希望,可是被控制的时间里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挽回,我的弟兄们已经人心涣散。”一声叹息,“我所能做的无非只是趁我清醒的时候告诉源氏,要他远远地逃开。我不能让弟弟也落在他们的手中。”

“……”源氏别过头去,依然没有说话。

“在兔子头眼里,我一定已经是个无可救药的暴君和昏君了。”半藏自嘲地继续说道,“我常常在清醒过来之后才去修改已经下达的指令,朝令夕改,浪费了很多资源,也伤了很多人的心。据说我甚至还杀了人,但是我已经不记得了。”

“……”

“我不知道岛田组明天会怎么样,但是我已经受够了继续做傀儡了。哪怕知道自己的意志已经被践踏到了泥里,至少我想决定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源氏’呢?”源氏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弟弟?你就这么死了,他要怎么办?”

半藏闭起双眼,仿佛这句话触及了不想回忆的痛苦往事:“他已经走了。我把他从家族里赶了出去。我知道外面的世界也许也很危险,但是总比岛田组这个巨大的漩涡要强。”

“你想自杀。”源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半晌,他突然双肩耸动,发出一串清脆的“哈哈哈”的笑声来。半藏微微侧过头来,沉默地看着他。他知道弟弟什么时候在撒谎——他也知道,他的弟弟什么时候是真的动了怒气。

如果将这个求死的愿望告诉自己的源氏,那么他的反应一定也是如此。

“你真是个天才,半藏。”他没有看半藏,只是直视着眼前的海面,平缓的语调下仿佛隐藏着巨大的爆发力,“总是想着在自己的手上一了百了;总是以为我好的名义把我推进各种各样的困局里,从来也不问问我是否希望你这么做;总是欺骗自己,觉得把秘密带进坟墓就是最终解决方案。”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半藏的下巴,将他拉了过来。机械手指的力气很大,半藏被他抓得生疼。机械忍者的脸凑了过去,他还没有取下面罩,半藏能看见的只有一双目镜后影影绰绰的双眼。它们盛满怒火,仿佛下一刻就要发出红色的光来。

然而,他的怒火最终也没有变成话语。他放开了半藏,让一脸懵逼的黑道大佬坐回了原位,恢复了平静的语调:“我也没有资格说你。我猜我们果然是兄弟。”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有些事情瞒着你。”

“我总是想着,只要他问,我就会全盘托出。不过他从来没有问过。”

“我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和你们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你也好,你的弟弟也好,我的哥哥也好,我们四个人之中,或许只有我知道这个秘密。”

终于,源氏取下了面具。清澈的褐色眼睛,伤疤累累的面容,疲惫得仿佛一个走过千山万水的旅人,如今终于走到了终点。

“人们都说父亲死于疾病,但那才是谎言。”他直视着半藏,缓慢地说,“他是死于谋杀。”

这一次,半藏知道他没有说谎。

TBC

PS:不出意外应该还有两章完结,全文至多5~6万字

【源藏】Just One Yesterday【2】

之前忘了好好写预警了


*脑洞很大,私设很多

*是源藏没错,黑道源氏×黑道半藏,OW源氏×OW半藏

*因为怕自己拖长了又要坑,所以尽量把所有的设定都挤在一起写了,显得节奏很快、信息量很大

*因为脑洞大开还在继续,所以随时有前后文不一致打脸的可能性

↑OK?

===

前文:【1】

正文:

2-1

半藏是被电话铃突然叫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眼前还是天花板上海蓝色的水纹。他不知何时已经歪在床上睡着了。

电话铃还在继续叮当作响,在夜晚的寂静中十分刺耳。半藏撑起身体,外面天还黑着,床头的电子钟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而源氏依然维持着盘腿而坐、背靠墙壁的姿势,头低垂着,似乎睡得正香——他居然没有被吵醒?

四周和他不小心睡着时没有什么不同。只有恼人的噪音还在不断地响起,扰得半藏十分心烦。最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起来,接起电话。

电话的另一头几乎没有任何背景噪音,这立即让半藏提起了警惕心。去除电话里的背景噪音,如今只需要一点小小的配件就能做到,但也只有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任何信息的人,才会有意而为之。

“是谁?”他低声问。

“我很高兴你居然接了。”电话另一头的声音用英语说;大概是因为使用了变声器,半藏无法分辨这个声音的性别,只能依稀分辨出一点西班牙语的口音,“我还以为你忙着私奔,根本抽不出时间来接待你的老朋友呢。”

“事实上,这更像是在逃命。”半藏冷静地反驳,“表明你的身份。”

“哦,我的身份是你最不需要担心的问题了,朋友(amigo)。”对方漫不经心地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清醒过来的。但是据我所知,私奔可不是计划的一环。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你为什么会乖乖地和他走?就算要逃,一个人也好过和岛田源氏一起不是吗?”

半藏皱紧了眉头:“你到底在说什么?”

对方安静了一小会儿,一时间,半藏以为电话被挂了;良久,对方才哈地笑了一声:“失忆症,嗯?狡猾的后遗症。”随后是咋舌的声音和若有所思的低哼,“原来你是不记得了。我就说过这是个麻烦的问题……好吧,让我给你一个友善的提醒:那个自称是你弟弟的男人,可不是什么善类。”

半藏皱起眉头,语气也冷了下来:“他救了我的命。”

“是吗?”对方语调微妙地反问,“你怎么就知道他不是去杀你的?”

半藏被他说愣了一下,他迅速地抬起头瞥了一眼源氏,绿发的西装青年依然低着头,无知无觉地沉睡着。

“据我所知,你们俩上次见面时可是吵得不可开交。你剥夺了他的继承权,还叫他永远不许回来……如果他是我的朋友,我就会对他说‘兄弟,你的哥哥真不是个东西’。”

半藏的眉头越皱越紧:“什么?”

对方轻笑一声:“幸好我们是你的朋友,不是他的。所以我会告诉你,你的弟弟罪有应得。你没有把他沉进海里已经相当仁慈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如果不信,你就去问他好了。”对方爆出一阵大笑,“假如不是最有权威的组长下令,谁又能把他赶出家族呢?”

半藏沉默不语。对方继续说道:“亲爱的黑道老大,你应该感谢我们,为你揪出了家族里真正的叛徒。这个电话是给你的最后通牒:在你做出自己都会后悔的事情之前,回来吧,继续我们的合作。我们并不方便在这一地带行动,但是只要你走出这座楼,就会有人在门口迎接你;跟着他们离开,一切就会恢复正常。叛徒得到处置,你的家族安然无恙。”

半藏挑起眉头:“不然?”

“不然?”对方噗嗤笑了一声,仿佛这个问题可笑过头了,“我们耐心有限。”

电话被突然切断了,只剩一阵忙音。半藏缓缓地放下听筒,沉思片刻,走到房间的窗前。为了保证住客的人身安全,这家酒店的窗户只能开出一条可供人勉强伸出手臂的小缝。半藏打开窗户,朝下微微瞥了一眼。不夜城一般的街区,到了凌晨几乎已经没有行人。但他看得见街边停着一辆黑色的房车,凭着多年在生死边缘打磨的直觉,他可以感觉到,车里有人看着自己。

半藏关上窗户,转过头去看着源氏。西装青年依旧在沉睡,半藏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他的呼吸是不是过于轻柔了?简直就像是死了一样。他连忙站起身,来到源氏身边半跪下来,伸出手去试探性地摇晃着弟弟的肩膀。

他的指尖刚刚碰到源氏,青年便突然抽搐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从睡梦中惊醒。绿头发的脑袋猛地撞在了半藏的下巴上,差点把他顶翻过去。半藏跌坐在地上,被这个头硬的小子顶得眼冒金星,仿佛都能在耳朵里听见龙啸。

“什么?什么……”源氏茫然地抬起头来,看见跌坐在眼前捂着下巴的半藏,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摸了摸头顶,“哦,我还在想我怎么头有点疼呢。”

“没心没肺的小兔崽子!”半藏恼怒地骂道,“敢不敢有一点警惕心?你睡得简直跟一头死猪一样!”

“啊?”源氏抬起头,望了望四周,“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睡着了?天哪——我脖子好酸!”他惨叫一声,“腿也好酸!”

这小子居然叫得比他还惨。半藏没好气地推了一把源氏,满身血污和尘土的西装青年顺势倒在地上;然而,他抬起头来,只是看见那双无辜又茫然的大眼睛,半藏就顿时又没了脾气:“我们得谈一谈。”

源氏摸着脑袋,看起来还有点迷糊:“谈什么?”

半藏盘起双腿,双臂抱胸,虽然他现在看起来很狼狈——辫子已经被睡散了,下巴还在隐隐作痛,没有武器,搞不清情况——但是岛田家的前少主依然拥有只要皱起眉头,就能立马吓得眼前人正襟危坐的威力:“我们需要做一些情报交换。没有时间了。”

他对面的源氏对他的话毫无头绪:“什么?你在说什么?‘没有时间了’是什么意思?”

半藏没有理他:“你说过如果他们在智械店里闹事,你一定会知道。”他沉吟片刻,“‘他们’是谁?”

源氏深呼吸了一口,35岁的青年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迷茫和烦躁,露出复杂的神情来:“事实上……我也不知道。”

半藏的眉头皱了起来。源氏立即抢着开口:“我是说,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我只知道,有一天,他们好像突然在家族里无处不在。就连半藏最受信任的心腹都不知不觉变成了他们的人。从那时开始半藏就变了,身体越来越差,性格也喜怒无常,有时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沉稳如山的哥哥,有时候却非常暴戾。他甚至……”他停顿了片刻,“……他甚至有一次,为一件小事,突然杀死了一位长老。”

“什么?”半藏的惊呼脱口而出。父亲曾经教导过他们,组内的弟兄们都是家人,与他们性命攸关的事情都不可以当作儿戏,“这个世界的我……”他也停了停,思考了一下,还是改了口,“这个世界的半藏,他留在了岛田家?”

“没错。”源氏疑惑地看着他,“难道你没有吗?”

多么愚蠢的问题啊。假如不是因为杀死了源氏,半藏或许永远也不会离开家族。这是他的使命,是他从小到大背负的责任,也是他一生无法逃脱的牢笼。而此时这个有血有肉的源氏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想必这个世界的半藏,从来也不需要做出他当年那样艰难的选择。

“这和眼下的情况没有关系。”半藏岔开话题,“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

源氏没有追问下去。他从地上站了起来,看起来心烦意乱:“弟兄们最后心都散了,组内不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不管我怎么问半藏,他都只对我说这不关我的事。最后……”源氏闭起眼睛,咬住嘴唇,眉头紧蹙,看起来在经受着内心的煎熬,“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冲进我的房间里。我从来没见过半藏这么崩溃失控的样子,但是那是真正的半藏无疑。他告诉我快走,逃到随便什么地方去,离花村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去找他,永远不要回来。”

一时间,他们俩都陷入了沉默。最后,半藏问:“这就是你为什么离开了吗?”

“不,当然不是。”源氏发出一声苦笑,“第二天,等回去了,他依然是那个阴晴不定的组长。但是我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的哥哥被人操纵了。”他一字一句地说,眼神像一把剑般盯着虚空,“而我绝不会丢下他一个人逃走。”

一股隐秘的愧疚感突然涌上心头,一瞬间,压得半藏喘不过气、抬不起头。源氏没有发觉他的情绪,他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紧接着不久,因为我不愿对以前的弟兄下杀手,半藏就斥我为叛徒,驱逐了我。”又是一声苦笑,“我没法拒绝,他好像真的准备杀了我。”

那么,你为什么不像他说的那样,逃得越远越好呢?为什么反而还留在花村脚下,不惜把自己搞得如此潦倒,也不愿一走了之?

这个问题堵在喉头,半藏却一时问不出口。而正如他本人所说,没有什么时间让他来整理这巨大的信息量和他自己的情绪了。楼底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随后,消防铃响了起来。

他们俩同时侧目,源氏抬起眉毛,毫不惊讶:“你看,我就说当他们来找麻烦时,我们会知道的,是不是?”

“还没有说完。”半藏简单地定论道,准备从地上站起来,“等会继续。现在我们要先逃出去。”

 

智械开的这家情侣酒店,住客虽然形形色色,大多是难逃一个色字的人类。他们俩等到走廊上匆忙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探出头来。半藏早已整好了自己的外观,他那过长的发带垂落下来扫在源氏的鼻尖,后者猛地打了个喷嚏。

“安静。”半藏呵斥道。

“是花粉症!”源氏摸了摸鼻子,有些恼怒地狡辩道。

半藏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他总是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在撒谎。

消防通道的门并没有关上,看起来,大家都离开得相当匆忙。源氏正准备走过去,却被半藏一把拉住手臂:“慢着。”

源氏回过头去,半藏指向门楣上一根不起眼的小金属片:“音。”

他们一起沉默了几秒,半藏自暴自弃地解释:“那是一种特殊的红外线设备,只要一定力度的撞击就会触发,如果你走近,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黑科技。”源氏有些惊讶地点点头,“而且楼梯井有点过于安静了。智械大概也就帮到这里了。”他咋舌道,“看来这帮人真的不简单。”

半藏没理他:“有什么建议吗?”

源氏点点头:“抢一辆车,逃走。”

他又等了几秒才意识到,源氏没有后文了。半藏抱起双臂,以惯有的兄长教训弟弟的口吻说:“不,你那根本不叫建议,而且我们不能就这么离开。”

“为什么?”

半藏摊开双手:“我没有武器。我不喜欢保护不了自己的感觉。”

源氏皱起眉头不解地问:“可我不是把我的肋差给你了吗?你弄丢了?”

半藏没好气地把他的刀从怀里掏出来一把塞在源氏手里:“不好意思,我不用刀。我需要弓,和箭。”

源氏更不能理解了,他把肋差推了回去:“为什么不用?我们手头只有这些啊,我上哪儿去给你找弓和箭——而且我以为你讨厌弓箭。”

“这是原则问题。”半藏又给他推了回去,“而且,我从来没说过我讨厌弓箭。”

“是啊,你不说,因为你从来不会出于个人偏好讨厌任何东西。爸爸哪怕叫你学跳舞你都会去的。”源氏突然尖刻地说。

“你真的想这时候吵架吗,小麻雀?”半藏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会,用你的刀。就这样,没得商量。”

这个语气立即让源氏举起双手以示投降:“好吧,在我开始想破脑袋怎么给你找弓箭之前,我可以至少知道一下原因吗?”

半藏闭起双眼,一瞬间,一切又回到眼前。刀划过空气的锐响和血光,焚烧的恶臭,和他无力地躺在地上等死的弟弟。在他梦中,濒死的灵雀总是朝他伸出手,竭力呼喊着半藏的名字,然而在现实中,那时的源氏什么也没有说。他甚至没有抬起头,朝被拉离火场的半藏看那么一眼;也不曾发出一声惨呼。

最终,他回答:“不行就是不行。”

源氏给了他一个白眼,似乎对他的固执无话可说了。半藏挪开眼神,盯着那只音箭,继续说:“但是你不用想破脑袋了。我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它们。”

 

他们不光不跑,还要硬着头皮打一仗。这是个非常疯狂的计划,源氏喜欢,而对半藏而言就是受罪。旅馆的走道并不宽敞,他们只得紧贴着门框躲在两根柱子后面,对方带来的人不多;按照源氏的解释,那是因为人类在这一区域的任何大型活动都会遭到智械自发的排斥,动静越大越是如此。只是他们非常聪明,一路顺着消防楼梯上行时用电流枪放倒了几乎所有逃下来的活物,楼梯井里堆满了一时无法行动的各种人体和机械体,像一队狡猾的豹子,接近猎物都无声无息。

源氏和半藏就在五楼守株待兔。

他们的计划是由身法灵活的源氏用龙一文字突袭,直接干掉这几个人,而半藏用走廊尽头、正对着楼梯井入口的镜子观察楼梯井的情况,给他做后备。没有被他亲手改造过的原生态“音”,其作用并不是完全单方面的,对面可以通过音窥探他们的活动,而经验丰富的半藏也可以看见他们的身影,进行反制。

半藏冷静地看着源氏缓缓地抽出背上的太刀——曾经,当他们不得不自相残杀时,他在拔出刀的源氏眼里,看见的只有痛苦;在源氏失去人类的肉体之后,他就再也不能时时注视着那对眼睛。他也会和这个眼前的源氏一样,在拔刀的瞬间露出如此狂喜而兴奋的眼神吗?

少时,几团浅红的影子在“音”的范围内突然活动了一下,他们已经爬上了最后几层台阶,或许下一步就是往走廊里扔烟雾弹了,他们不能让对方先手一步。半藏对源氏点了点头,后者立即拔出太刀,箭一般地朝着门口冲了出去。他没有听见那句标志性的怒吼。

而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一个源氏,“音”是他在流浪生涯中从一个名为黑爪的恐怖组织手中偷来的技术;和日后它给自己的狙击手使用的全境透视相比,“音”还只是个作用有限的半成品。即使这个组织早就知道是半藏偷走了他们的尖端科技,也从未追究,反而对这个前岛田少主、如今亡命天涯的逃犯一次次地提出重建帝国的邀请。

正如这个操纵了这个世界的岛田半藏的神秘组织一样,半藏觉得,它们都十分可疑。

 

源氏带着一身血和缴获来的弓箭回到了半藏的身边。他身上的西装已经彻底毁了,上面全都是冷兵器留下的伤痕和死者的血污,半藏把源氏拉过来,像搜身一样开始检查他有没有哪里受伤。

“哈哈哈——好痒啊。”源氏被他搔到痒处,虚弱地笑了几声。

“你还好吗?”半藏警惕地看着他问。

然而,下一秒,青年忍者却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倒在了他的身上。成年男人的体重压得半藏趔趄着后退了几步,他被吓得不轻,连忙呼唤他:“源氏、源氏!”

被他抱了个满怀的源氏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他迷迷糊糊地在半藏耳边呢喃:“东京……到东京去。”

半藏还想继续呼唤他,但是青年已经失去了意识。直到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半藏才意识到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兔崽子竟然是睡着了。他暗骂一声,手在调整姿势时突然触到了源氏的背心。那里有一条长长的刀口,划破了衣服,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半藏立即想到用毒的可能,于是使劲将衣服的裂口撕开,露出源氏的背来——

他看见盘踞在青年背上的,是一条身形巨大的龙,随着源氏的呼吸一起一伏,仿佛能从鼻孔里吐出带来云雨的龙息。青墨的龙角、葱绿的鳞片,在云与风与山的图景中奔腾而上;伸出的龙爪仿佛要突破浅浅的肌肤,带着怒吼,一飞冲天。

他当然认得这个纹样,就和他的左臂一样,那是源氏的神龙纹身。他曾经无数次见过这条龙,只要走上战场,它就是弟弟的守护神。正和他用箭释放神龙时的左臂一样,浅浅的光正在龙神的纹身下游走,仿佛龙就活在他们的皮肤之下。

只是,半藏并没有在刚才短暂的战斗中看见源氏释放出龙来,而这阵浅浅的光也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仔细盯着这片刺身,光渐渐地消失,而纹身也逐渐从背上褪了色,恢复成普通肌肤的颜色。半藏轻轻地摸着源氏完好无损的背,这才意识到,他刚才看到的那道血痕并不是源氏受的伤。

那是源氏的龙受的伤。

半藏跪坐在原地,沉吟了片刻,盯着源氏绿色的后脑勺和昏迷的脸,若有所思。

他总是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在撒谎。

最后,他放弃了挣扎,艰难地背起源氏如今已经比他略显高大的身体,自言自语:“得先给你找身衣服。”随后,又自暴自弃地补充,“东京就东京吧。”

 

2-2

“啊——”

源氏耐心地发出哄小婴儿时才会发出的声音,伸出手里的勺子,仿佛完全看不出来他面前坐着的这个人恼得快要炸了。

“这完全是羞辱。”坐在轮椅里的半藏低吼道。在他身边,有一堆幸灾乐祸的面孔正朝这里看,都是些什么怪人哪——脸上画了花的小女生,胸口长了个大圆盘的女人,带着无人机小跟班的中国姑娘,还有个牛仔?再加上眼前重新把面具戴了回去的源氏,他们的视线让半藏觉得自己头都要抬不起来了,“你都不知道怕羞吗?”

“没事,反正没人看得到我的脸。”源氏十分坦然地回答,“如果你乖乖张嘴吃东西,而不是不停地抱怨,这个过程会结束得很快。”

半藏忍不住挣扎了一下,他依然被绑得死紧,试图把手往后退也只能在手腕上留下更多红肿的淤痕:“我就不能自己来吗?”

“餐具也是危险品。”他的回答非常一本正经,“你可能会伤到自己,我得看着你。”

“那如果我要上厕所怎么办?”半藏反问,“你也要在一旁盯着我看?”

“当然了。”源氏回答得非常自然,“你身体还有哪里是我没见过的不成?”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半藏摇摇头:“我不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七十岁老爷爷。”

“你的确不是。”源氏放下勺子,“你只是个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疯伤人,还什么都不记得的怪人。”他耸了耸肩,“我说你是危险人物,应该不能算错吧?”

他听起来既真诚又无奈,半藏被他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放弃了挣扎:“假定我是吧。但是我又有什么理由相信你?如果是你们搞乱了我的记忆,告诉我错误的信息,还把我绑在这里……”

源氏干脆把碗和勺子整个放下了:“我明白了。你不信任我。”

半藏冷笑了一声:“是你不值得信任,岛田源氏。”

“有趣。”源氏也笑了一声,歪了歪脑袋,但他听起来是被逗乐了,“你和他的语气简直一模一样。”

“什么?”半藏眯起眼睛斜视着他。

“真正的半藏。”他解释道,“我的哥哥。”

源氏准确无误地戳在了半藏的怒点上:“我就是真正的半藏!”

然而,机械忍者用手中的勺子在流食的碗里搅了搅,对这句话根本无动于衷:“我和他分离了十年,十年里没有和对方说过一句话,没有偶尔的会面,没有平常的电话,没有节日的卡片,什么也没有。”他轻轻地哼了一声,明明声音很平静,却叫人插不进嘴,“等我再次见到他时,他已经认不出我来了。他对我说,‘我一直以我的弟弟为荣’。”

半藏不安地畏缩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这可真是有趣。因为我非常肯定,在我的面前,他是打死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他只会对我说,‘源氏,你真让人失望’‘源氏,我们要遵守自己的使命’。”源氏又歪了歪脑袋,“就像你说出‘是你不值得信任’一样。”

半藏依然迷惑地看着他,仿佛他刚刚说的是斯瓦西里语。虽然丧失了记忆,但他非常确定,他不曾和源氏分开那么长时间——如果他们真的有分开那么久,他一定会非常思念源氏。

“刚才,你说你就是真正的半藏。不过,也许你不知道。”源氏的语气依然缓慢而坚定,“真正的半藏可以召唤出两条巨大的神龙,当附着在武器上时,它们可以吞噬眼前的敌人。这是岛田的天赋特权,也是精神强健的证明。我见过它们无数次,也被救过无数次。所以……”

他停顿了一小会儿,随后,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既然你是真正的半藏,那么就把你的龙放出来看看。”

沉默。

半藏的脸色是一片苍白,他盯着源氏的金属面罩,嘴唇颤抖着;而对方在面罩之后也回以平静的视线。周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空气中一片死寂,没有话语,更没有龙的长鸣。

突然,食堂的门被打开了,齐格勒博士出现在门口,她不解地看着这两个尴尬地盯着彼此看的人,随后对源氏说:“源氏,检验的结果出来了,你能来医疗室一趟吗?”

“当然,我们这边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完,弄完了马上过来。”源氏立即回过头去应了她一声,随后又问道:“我可以把他一起带去吗?”

博士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担心,但她还是回答:“当然。当然可以,你们慢慢来,能对患者本人说自然是最好的。”

她匆忙地关上门,离开了。源氏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半藏,后者还在瞪着他,再没有说话。源氏捧起手里的碗:“你听到我们的好医生的话了,现在,把这个吃光,然后我们得去看医生了。也许你得需要一点体力,免得听完就昏倒了。”

这一次,固执的家主大人盯着他伸出的勺子看了半晌,最终,还是乖顺地吞了下去。

“难吃。”他恶声恶气地评论道。

 

接下来的路上,半藏没有再挣扎过,也没再试图挑衅源氏。他努力地昂着头,像是还要保持一个有尊严的形象。源氏也没再刻意去戳他的怒点,而是沉默地推着他,一路走向医生的办公室。

齐格勒博士正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的桌前,她戴了一副眼镜,面前各种各样的白纸摊开来,桌前的背光板上贴着几张X光片。

“哦,你们俩终于来了。”博士取下眼镜。这几天以来,她脸上都没有微笑的痕迹,对好脾气的医生而言,这很不乐观,“我还在想我要不要去再叫你们一次。”

“抱歉让你久等了。”源氏礼貌地回答,将半藏推到医生身边,自己也找了张凳子坐下来,“所以,有什么新情况吗?”

“有。不过在我们开始之前,我有些问题想问问……”她斟酌了一下词汇,转向半藏,“……这位先生。你愿意合作一下吗?”

半藏冷漠地看着她:“我有别的选择吗?”

博士毫不在意地点点头:“我就把这个回答当做‘愿意’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地敲打着,“你有明显感觉到记忆恢复吗?比如偶尔闪回的一些画面,你的童年,花村,你的家人?”

半藏闭上双眼,摇了摇头。

“那么,你对这个地方有印象吗?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做过什么,留了多长时间吗?”

“没有。”

“最近你有没有什么不良反应,比如间歇性的头痛、虚汗、眩晕、呕吐,甚至突然昏迷?”

“没有。”半藏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嗯,这就是我接下来想谈的内容。”她摊手,“从DNA检测的结果来看,他和半藏的档案是百分之百相符的,于是留下两个可能,克隆人,或者双胞胎兄弟;源氏已经帮我们排除了后一个可能,但是,我和温斯顿在实验室里检查过之后,你的DNA也没有任何克隆人的特征。”她叹了口气,“你的的确确是半藏,只是在很多细节上,和我们认识的那个半藏大有不同。”

“什么不同?”源氏问。

“还有一个半藏?”半藏同时问。

他们俩面面相觑,透过一层金属面罩互相瞪了一眼。齐格勒博士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都安静:“一个一个来。我先从源氏那里开始,细节等我过会儿再给……半藏你解释。”叫出半藏的名字时,她再次犹豫了一下。

“我就长话短说了吧,半藏,你的身体目前情况非常不好。”

“什么?”半藏眯起眼睛,“怎么会?”

“以我身为医生的第一眼判断,我只能说,你的体格虽然也很强健,但明显不是弓箭手的类型。你的指尖上没有箭羽磨出的茧,手臂肌肉的分量也不对,不过最重要的是,我所认识的半藏,虽然年龄已经将近40,但是身体还处于20多岁的高峰期。”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而你,你的体格只是个空架子而已。你的身体几乎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了。”

源氏和半藏静静地盯着她,医生开始翻手中的表:“我就不给你一一宣读异常的数值了,事实上,让我简单粗暴地下个结论,你的身体状况和长时间慢性中毒的患者非常类似。”

“哪种慢性中毒?”源氏问。

医生放下手中的单子,无奈地在空中挥了挥手:“……一种黑爪特制的毒药。他们起了个代号叫做‘黑天鹅’。经常被用于削弱目标体质,以便日后的操控。守望先锋在解散之前曾经在多名举止异常的官员身上查到类似的症状。我还在等半藏的毒理测试报告,但是以我的直觉,十之八九吧。”

源氏缓缓地转过头去看着半藏,而后者此时十分庆幸自己看不见他的脸。过了一会儿,直到他突然感觉有些冷,半藏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全都是冷汗,而且正在发抖。

医生继续说着:“我没有怎么接触过温斯顿之前提到过的控制守望先锋特工的案例,但是这个?我非常熟悉。我从没有见过哪一个人会需要同时用上两种手段,因为削弱一个人的身体是摧毁他的精神、控制他的心智的第一步。半藏,你有服用过任何可疑的药物吗?”

半藏不安地回答:“我他妈怎么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齐格勒博士安慰性地轻声回答他:“没有关系,记忆丧失的状态不会保持很久,随着时间流逝,它们会慢慢地恢复的。但是我很怀疑你不会记得黑爪控制你心智时的任何事情。”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源氏问。

“这就是我想和你们讨论的。我知道你一定着急着想把半藏找回来,但是假如他的身体继续这样糟糕下去,记忆继续这样缺失下去,我非常怀疑我们是否能取得任何进展。”她再次叹了口气,“我的建议是,我们必须先进行治疗。”

“那得花多长时间?”源氏问。

“至少肯定不可能一夜之间——”

他们的对话被打断了。半藏的轮椅突然发出了顽固的噪音,准确说来,是因为他开始疯狂地挣扎起来,所以才发出了这样巨大的动静。或许是因为这一次他已经疯狂得顾不上会伤到自己的手腕,绑住他的塑料条居然就这么被他生生地挣脱断了。这一切发生的时间没有超过五秒,天使和源氏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然而半藏的动作不是一般地快。从轮椅上站起来之后,他趔趄了两步,差点整个倒在身边的柜子上,医疗托盘因此被掀翻,各种器械和碎玻璃散落了一地。

然而,他同时也摸到了齐格勒博士放在柜子里层、用纱布遮挡住了的手枪。一旦摸到熟悉的触感,半藏立即将它掏了出来,对准了眼前的两个人。

“我不相信你们。”他平静地宣称。

 

这番举动当然吓坏了医生。但是,半藏也顾不上什么绅士风度了。刚从轮椅里站起身来,他就感觉到了——正如之前他们谈论过的那般——强烈的眩晕,和剧烈的头痛。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不适感也几乎让他无法有效地将枪口瞄准这两个人。

“半藏,请冷静下来——”医生试图和他对话。

“坐下。”半藏用沙哑的声音命令道,“我不知道你们对我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尤其是你,”他看向源氏,“假扮成我的弟弟装神弄鬼,这一招对我没用!真正的源氏已经……”

他的声音停下了,源氏既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金属面罩遮挡了一切表情。

半晌,他才把后半句话缓缓地说完,仿佛此时才刚刚想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已经永远不可能回到我身边了。他早就走得远远的,去追寻自己想要的自由了。我……”

头痛越来越剧烈。话刚说出口,他又觉得不大对劲,直觉在告诉他这依然和事实真相有所偏差,但是头痛阻碍了他进一步回忆,回忆本身也像一团搅混的水,混乱无序。

机械忍者突然开口:“半藏。”

“闭嘴。”

“半藏。”

“我说了闭嘴!”半藏焦躁地吼道,“不许你用这个声音……”

源氏打断了他:“你还记不记得,在我三岁,而你大概六岁的时候,你曾经告诉我爸爸召唤的不是龙,其实是巨大的虫子?”

如果源氏手里现在有照相,他一定会把半藏此时的表情照下来珍藏。无论是作为弟弟,还是作为恋人,他都非常喜欢戏弄半藏。

“我其实早就不记得这件事了,是妈妈告诉我的。”源氏仰起头来,绿色的目镜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我哭着跑去找爸爸,问他为什么我们家的标志是两条大虫子……爸爸把你骂了一顿,安慰了我好久。”

半藏没有回答,他的耳朵有点红。

“你小的时候真是个混账,半藏。”源氏继续说,“甚至是我那个小名其实都是你在里面使的坏。”

天使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从源氏身上转到半藏身上。半藏举着枪,但是明显已经被源氏带了节奏,他眯起眼睛,不满地警告:“那可不是我的错。”

“不,你只是对爸爸说,‘源氏就像个到处乱蹦还满地拉屎的小怪物’,爸爸就说‘因为他是只小麻雀嘛’——然后我就变成小麻雀了。”

齐格勒博士忍不住爆笑出声。源氏简单地说了一句抱歉。

半藏整张脸都红了,不知道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生气:“你这家伙就不知道在外人面前少说两句吗?!”

他毫不知耻地摊手:“反正谁也看不到我的脸。”

齐格勒博士转过身去趴在椅子上,肩膀不停地起伏。源氏站起身来,挡在她的身前,胸口毫无遮蔽地面对着哥哥的枪口:“我还可以告诉你更多、更多尴尬的细节,关于我们的童年,还有荒唐的青少年时期。我可以花很长时间告诉你,但我只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我就是源氏。放下枪,我不会伤害你的。”

“不。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半藏依然没有放下枪,“我和源氏聊过好几次,他根本不记得这些事了!”

机械忍者垂下头,在原地无声地站了片刻,仿佛陷入沉思,最后,他取下面罩,露出完整的、伤痕累累的脸来:“我曾经,花了很多功夫去把这些事情一一想起来。因为更换了机械脊柱,我的大脑里也被植入了芯片,用来协调我身体里的机械和血肉。作为代价,我的反应变得更快,记忆力也变得更好了。”他冲着半藏眨了眨眼睛,熟悉的褐色里似乎带着一点水光,“当我在放下一切之前,这些回忆是我仅剩的东西,能帮我熬过一些非常痛苦的夜晚。”

像是灵光一闪而过,半藏混沌的脑中终于明白了过来。他渐渐将枪放低,虽然头疼依然剧烈,但他的目光已经不再痛苦:“你不是我的源氏。”

“我不是。”源氏回答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我大胆地猜测一下,由于不明原因,我的哥哥和你是属于两个不同世界的半藏——而我大概可以猜到,在你的世界里,我们应该是怎么样的。”

 

真正放松了警惕之后,半藏差点倒在地上。源氏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住了他,顺手将枪接了下来,和眼角还留着眼泪的博士一起把他放在了医疗室的床上。

半藏的情况非常不好。齐格勒博士给他简单地测了测体温,发现半藏一直处于低烧状态之中。她简单地叮嘱了两句就冲出了医疗室的门,留下源氏坐在半藏的床边。

“发生了什么事?”半藏沙哑地问。

“你指什么?”源氏反问。

“你……和你的哥哥之间。”他伸出手胡乱比划了两下,“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必须变成这个样子,才能活下来。”源氏回答他。“我受了很重的伤,刀伤,最严重的是烧伤。守望先锋把我从火场里救出来,我不得不接受了风险极大的改造手术,才能恢复到现在的水平。”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不然我就只能悲惨地躺在床上和轮椅上,下半辈子做个废人。”

半藏像是没有听到,他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是‘我’做的吗?”

源氏闭起双眼,低下头,也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抬起头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半藏:“是的。”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闭起眼睛,脸色苍白,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仿佛多年以来的噩梦成了真。源氏拍了拍他的手背,继续说:“但是我已经和我的哥哥达成了和解。”

“和解,嗯?”半藏发出一声嘲笑,“在他害你变成这幅样子之后,你还可以原谅他?”

“很难,我知道。”源氏也笑了,他继续安慰性地拍着半藏的手背,就像他们的母亲小时候哄他们睡觉时那样,没有歌词的摇篮曲,“但是我得到了我需要的帮助。有一位恩师让我明白,在所有的仇恨与纠葛之外,我还爱着他。”

半藏的手在他的机械手指之下震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皱着眉头看着源氏。

“比起和他和解,最难的是和我自己达成和解。”源氏闭起眼睛,停顿片刻后才说,“或许,比起受害人对凶手的愤怒,我更生气的是他竟然会把刀真的砍到我身上,不管是为什么原因。”他收回自己的手,“即使我知道他的本意不是想杀死我……”

“之前,你说了‘守望先锋’。”半藏打断了他,“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吗?”

源氏下意识地四处看了看:“不完全算。守望先锋已经解散了,我说服半藏和我一起加入了新的守望先锋。走一步是一步吧。”

半藏哼了一声,躺倒在枕头上:“真是孽缘。”

源氏并没听懂他的意思,只是皱起眉头:“总比继续干杀人放火的营生要好得多,不是吗?”

然而,半藏只是继续盯着天花板,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丝绸般的黑色头发铺散在白色的枕头上,源氏突然注意到,他的衣领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正想开口问,却看见一只蓝色的龙头从半藏的领口探了出来,比起他哥哥那两条凶狠非常的龙,它的个头要小得多,样子似乎也变得可爱了一些。源氏目瞪口呆地盯着这个小家伙,它大概还没有源氏的胳膊粗,此时正在半藏的领口拱来拱去,仿佛对这个地方满怀新生儿式的好奇心。

“这就是……你的龙?”源氏傻乎乎地问。

半藏侧过头去看了一眼,翻了个白眼:“你要我给你看看龙,这不就是了。”

“但是它……”

“太小了?嗯,它肯定不能变成什么飞出去吞噬一切敌人的神龙,事实上,如果没有我它能不能保护自己都是个问题,更别说吓到什么人了。”半藏叹了口气,“我猜我‘情况不好’也影响到了它。”

源氏皱起眉头,像面对一只猫一般小心地伸出手去:“但是我从来没听说过……”

他没有说完。小龙看见源氏的手指,就像看见吃的一样猛地窜了上去,源氏吓了一跳,但是龙是灵体,他无法甩脱。小蓝龙一路沿着源氏的胳膊往上爬,最后在他的脖颈间盘成一圈,像一只围脖一样,心满意足地睡下了。

源氏傻了半晌,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它……很可爱。”

半藏则无动于衷:“我猜它是喜欢你。”

一时之间,他们之间又只剩下沉默。小龙非常乖巧,盘在源氏的身上之后,它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只剩下龙鳞还在微弱地一起一伏。半藏在床上翻了个身:“岛田组现在怎么样了?”

源氏只得放下调戏小龙的手指,回答他:“已经解散了。在我的……事故之后,半藏离开了家族。组里因此而失去了正统继承人,陷入一片混乱。在一系列恶性火并之后,守望先锋击溃了残党,剩余的人有的逃散,有的被其他家族接手。”他也叹了口气,“花村如今是无主之地了,我听说各个势力都在觊觎它。半藏总是在说想夺回花村,因为那毕竟是我们长大的地方。不过我觉得还不是时候。”他咋舌道,“他还没有准备好。”

这一番话,却让躺在床上的半藏笑了起来。起先是轻轻地笑着,随后笑声逐渐变大,让他不得不恢复成仰躺在床上的姿势。源氏皱起眉头:“有什么东西很好笑吗?”

直到笑够了,半藏才转过头来看着他。他还很虚弱,但是他眼中的高傲从未消逝。无论在哪个世界、落到何等田地,岛田半藏始终是岛田半藏:“你没说实话。”

源氏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哦,事实上。”半藏一字一句地下着定论,“不光是对我。我想你对另一个半藏,也隐瞒了一些事情。”他发出一声嘲笑的轻哼,“别对你哥哥耍花招。我永远都知道你什么时候在撒谎。”

TBC

【源藏】Just One Yesterday【1】

一篇随时有坑的可能/好像是悬疑/好像是剧情/总之莫名其妙的文

你说我一个喜欢搞小甜饼的作者,怎么就开始写这种玩意儿了呢?

设定一言以蔽之就是黑道藏和OW藏突然互相交换;OW源藏已经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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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仿佛是失去了一瞬间的记忆,半藏回过神来,就像是无知无觉地陷入了睡眠,又突然惊醒。他发现自己坐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棕黄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张笔触模糊的风景画,脚下的地毯质地柔软,想必材质上佳,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怪味。他迷茫地转过头,看见的是一个他神色古怪的墨镜男人,正用一把袖珍手枪指着自己的头。

有趣的是,他也和半藏一样迷惑而惊恐。

“可恶!”他用日语吼道,虽然在发抖,指着半藏额头的枪口却没有离开,“这、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发生了什么——”

半藏沉下脸来,危机意识立即凌驾于所有疑问之上。他没有武器,赤手空拳地坐在一张高级单人沙发里,背后的男人虽然很慌,但是杀死半藏也无非只是扣个扳机的功夫而已——门缝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让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血泊。外面的景象一定更加惨不忍睹。此时,他终于明白过来空气中这股奇怪的气味是什么——血腥味和开枪后的火药味混在一起,根本就是死亡的味道,令人作呕。

慌乱的墨镜男人不敢和半藏对视,半藏可以看见他的眼睛在墨镜之下四下张望,而半藏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心里却已经走过了万般念头、种种对策。不管情况如何,他都得先解除这个人的武装。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是有人飞出去撞在了墙上,紧接着便是含混的惨叫、呻吟,伴随着枪响,他们俩同时被拉走了注意力,而半藏反应总是更快。

他猛地擒住墨镜男的手腕,弓箭手的臂力非同寻常,轻易便折断了袭击者的手指。墨镜男发出一声惨叫,想伸手去抓半藏的头发,而半藏起身闪开,稍稍换位便轻松将他制服在地,一条腿的膝盖顶在他的背心上,还得小心注意不能任凭自己的体重把他直接压死。

“你是谁?”半藏平静地问。

“什、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半藏稍稍提高了音量,饱含威慑之意地逼问。

被他压在下面的男人被他更用力地踩了一脚,胡乱惨叫着,墨镜几乎在刚才的冲击里从脸上脱落,看上去十足狼狈。然而,他求饶般的叫声很快就变成了一阵阵歇斯底里的大笑,又变成神经质的嘶吼:“哦,现在你想玩这一套了,岛田半藏?装傻?你认不出我这张脸了?”

半藏眯起眼睛,歪着脑袋,疑惑地审视着这张脸,改变了位置之后,他才清楚地看见,墨镜男人的嘴唇上有一道豁口。他没有胡说,他对这张脸还真的有些印象。

曾经,在他还是岛田家的大公子时,父亲曾给他一一介绍过岛田的……“家臣”们。换而言之,即是代代服侍岛田的人们。源氏多次出言讽刺过这种过于古老、甚至腐朽的风气,当时他拉过一个“家臣”身边站着的孩子,那个孩子身材瘦小、尖嘴猴腮,看起来比源氏都要小几岁,从来都低着头不敢见人。突然被源氏拉过来,把这个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半藏看他简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年轻的源氏毫无顾忌地大声讽刺:“看看他,哥哥,你难道想要这样的家伙做你的手下吗?”源氏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半藏立即便明白了为何他永远也不愿抬头,“看看这家伙的脸!简直就是个——”

“……兔子头?”半藏皱着眉头,对被他制住的墨镜男试探性地问。

“不许这样叫我!”被压在地上的袭击者再度大吼、挣扎起来,“肮脏的怪胎——今天本该是你的死期——”

半藏不得不又在他被折断的手上按了一下,才止住他的挣扎。岛田组解散之后,所有的“家臣”们都四散天涯,有的归顺到别的黑帮门派之下,有的逃走,有的留下,有的则洗白身家过上了平凡人的生活。他的确见过一次“兔子头”,那是在他逃离长老追捕的亡命之路上——只是,在他的记忆之中,曾经在少爷们面前抬不起头的小个子早已靠着手术修复了自己的兔唇,认真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为什么他会突然恢复成有缺陷的模样,还大着胆子来刺杀自己?

他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门外的惨叫和呻吟突然停止了,随后,沉重而快速的脚步声响起,很快就走到了门前。反光的血泊突然变暗。有谁踩在了上面。

“你还有同伙?”半藏问。但是被他制住的人闭死了嘴巴,不发一言,只是愤恨而恶毒地盯着他看。

半藏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不能确定来者何人,但假如是兔子头的同伙,他可能就要倒大霉了。他瞟了一眼掉在角落里的袖珍手枪,以现在的姿势要够到它有点困难,但是也没有别的选择。门被撞开的动作和他朝着武器扑过去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半藏以一个漂亮的侧翻拿到手枪、瞄准了门口,即将扣动扳机的手指却僵住了。

门外之人的模样和声音,都随着壁障的消除而清晰起来。来者不停地喘息着,头发凌乱,西装上、手中莹绿的刀刃上都沾了血,满身是伤,仿佛一头浴血奋战的狼,然而他的眼神却清澈而绝望,其中闪耀的渴求,半藏无比熟悉。

他上前一步,试探性地呼唤:“哥哥?”

 

一片寂静。

半藏迟迟说不出话来回应这一声“哥哥”,一半是由于惊讶,一半是由于惊吓。这里有些事情不太对劲。他的弟弟——他记忆中的源氏,早已因为他自己犯下的罪而变成了一个机械忍者,而不是一个……完全的人类。

 “源……源氏?”他迟疑地问,“你怎么……”

他的问题悬在了半空。源氏迅捷地伸手探入自己的西装内部,半藏立即抬高了枪口。对半藏这样疑心病重的人而言,源氏的行动本能地让他觉得受到威胁。然而,源氏完全没有理会他,而是掏出手里剑朝着地上努力挣扎着试图爬起来的兔子头丢了过去。兔子头发出一声惨叫,意图伸出的另一只完好的手被手里剑钉穿在地上,他手中的手雷也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源氏脸上做梦般迷幻的表情瞬间冷成了冰一般的杀意。他收回太刀,抽出腰间的肋差,朝地上双手全部作废惨叫不止的男人走了过去。半藏觉察到他的意图,却没想着开枪,下意识地喊道:“等等——”

他的声音阻止不了源氏动作的惯性。手起刀落,兔子头的脖子便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了。他的双脚抽搐了一下,血涌上喉头,将濒死的尖叫化为汩汩水声,没有一会儿,全身便软了下去,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源氏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兔子头是否死透了,拔出肋差,顺手在死者的衣服上擦干净自己的刀刃,抬起头来,语气冷静得完全不像刚刚杀了个人:“来,半藏,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很可惜,半藏从不是个会乖乖受人摆布的人。他手里依然握着那只小手枪,并毫不犹豫地拿它指着源氏的脑门,虽然——以他对弟弟的了解,在他手里有刀时,一把枪根本连威胁也算不上:“先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源氏皱起眉头,仿佛刚才半藏发出的是猫的叫声:“什么?”

“在搞清楚情况之前,我哪里也不去。”半藏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身体……”

很可惜,这个源氏明显也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他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粗暴地打断半藏:“听着,哥哥,现在这里非常危险。不管是谁策划的这次袭击,他们都是冲着你的命来的,而且不成功不打算罢休。所以,无论你对我有什么意见,我们能不能先逃出去,再来痛快地吵一架?”

半藏的枪口依然对着他,纹丝不动。

源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熟练地从腰间解开肋差,一把丢在半藏的脚边:“拿着这个。”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如果你不信任我,就用这把刀杀了我好了。我知道你用刀能做到什么。”

这句话让一直不动如山的半藏,脸上的冷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紧紧地盯着眼前的源氏,他实在是和他所知道的那个源氏相去甚远。机械忍者甚少露出自己的脸,因为脸上还留着许多他本人拒绝修复的焦灼疤痕,他总是很小心地不要引起他人的不适,即便有不得不露出的场合,至多也只会取下面罩的一部分、露出一双眼睛,而那正和眼前这双黑色眼睛同样,仿佛能用热切的视线点起火来。那是岛田的武士之魂在燃烧,是属于源氏的灵魂。

半藏渐渐放低手中的手枪,捡起肋差,站起身来。他比源氏矮一点,但气势上从不会落于下风。

“带路。”他下令道。

 

他们顺着一条秘密通道逃到了室外,这时,半藏才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居然是花村。没有了开不败的樱花,那些古朴的建筑在夜色里看起来就像一座座默然的墓碑。他跟在源氏身后爬上高墙,无声地落地,对方轻车熟路的动作不断地提醒他,这的确是那个以翘家不归为乐的登徒子弟弟的拿手好戏。

源氏并没有骗他。半藏翻过高墙后落地的轻微声响立即被急刹的轮胎尖锐的噪音盖过,几辆无牌照的车堵截在花村门口,将出口封锁得严严实实。从车上下来几个黑西装墨镜、宛如同胞兄弟般的外国人,用英语和德语厉声呼喝着。他们俩躲在拉面店的墙角,半藏只能隐约分辨出“封锁”“逃走”“格杀勿论”这几个词。

“走运。慢一秒就会被抓个正着。”源氏在他身边叹息,似乎松了口气。他缩回身子,拉了拉半藏:“要赶紧走了。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追过来。”

半藏保持着蹲伏的姿势转过身:“到哪里去?”

“安全的地方。”源氏停顿了一下,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见他没有反抗才继续说,“……我住的地方。”

 

他们出了花村,一路向西。高坡上的古韵城堡被他们远远地抛在身后。源氏抓着半藏的右手,带着他继续往前走。半藏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此时也只好耐着性子,跟在他身后。

简直就像是逃家私奔的情侣。他没头没脑地想,随即又开始斥责自己这想法的荒唐——这不是他的源氏,也不是他的花村,整件事情都太莫名其妙了,违和感根本挥之不去,他至今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处于现实。

花村外围倒是和他印象中的大致一样,同样的灯红酒绿、不夜之城,街上行走着人类和智械,什么样奇形怪状的路人都有(他甚至看见了两只长着水母一样的脑袋的智械),以至于他们俩竟然没有引起多少侧目。不过,大街上人多眼杂,他们一定会很快被探子发现,半藏开始烦躁起来。

“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个逃跑计划?”他低声问。

“你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点好听的?”

“所以,就是没有。”

源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你真是完全和浪漫无缘,半藏。”

“我只是不想和你玩幼稚的字谜游戏。”半藏冷硬地回答着,一边开始将源氏拉着的那只手往回拉,试图停下来,“你到底准备把我带到哪——”

他的话还没说完,源氏突然站住了。他侧过身,站在霓虹灯的影子里,对半藏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嘴边还带着没有褪去的笑意。半藏顺着他的视线,发现在街角的暗巷口,正有个戴着墨镜、穿着便服的人随意地靠在那里。乍一看,他不过是又一个不起眼的路人,然而受过训练的人都看得出这不是个简单角色。

“追兵?”半藏问。

“也许是警察。”源氏低声回答,他停顿了一下,“我有个主意,来。”

他半拉半推地将半藏带进一扇粉色的门中,十分顺手地在背后关上了门。感谢弓箭手的超绝视力,在被莫名其妙地拉进门之前,他还是看清了那个“Love Hotel”的招牌。不过,他现在还是宁可自己不知道。刚一进到室内,半藏就开始浑身不自在,脖子上的汗毛倒立了起来,叫他恨不得转身就跑。

“表现自然点。”源氏在他耳边低声嘱咐道,随即换上了一张大大的笑脸。

“哎呀,这不是岛田先生吗!真是好久不见~收债还顺利吗?”智械的前台招待明显和源氏是熟人,一边热情地和黑道二少有说有笑,一边熟练地给他开出了一间空房,看起来完全不在意源氏牵着的是男还是女。半藏背过身去,源氏抓着他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从手腕挪到了真正的手牵手,怎么也不肯放开,他只得尴尬地用没有被抓住的那只手挡住自己的脸。

“表现自然点”……是说要表现得真的好像一对来开房的炮友一样吗?

他一点儿也自然不起来,事实上,被带进电梯里时他还是浑身僵硬得好像木头一般。半藏不是没有性经验的处男,只是被暴露在“大家都懂”的目光之下,他依然本能地觉得尴尬。源氏收起笑容,平板地对他说:“你可以把手放下来了吗?”

半藏这才把挡着脸的手放下,他觉得自己耳朵有点烧:“那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源氏这才松手,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偏过头去不看半藏。

半藏活动着手腕,关节已经有些僵硬了,他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试图缓解一下这个尴尬的气氛:“就我所知,情侣酒店难道不应该是登记全自动吗?”

“全自动前台可不会在有麻烦找上门的时候主动通知我。”源氏回答,耸了耸肩,“而且我喜欢这里。老板娘会给我优惠。”

“优惠……”你是多喜欢来这里啊,半藏在内心无言地吐槽,但还是没说出口,“你确定这里安全吗?”

“不确定。但是撑过今晚,应该没有问题。如果他们要进智械开的店里闹事,我们一定会知道。”源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乎心有余悸,“智械打手可不好惹。”

这次轮到半藏被逗笑了:“我都不知道机器人也可以组成帮派。”

“欢迎来到外面的世界,哥哥。”源氏半是嘲讽半是玩笑地回答道。叮地一声,电梯抵达了五层。

 

房间的位置是源氏特意挑的,这是熟客的特权。半藏比较庆幸房间的基调并不是花里胡哨的粉色,而是深海蓝。圆形电动床就在房间的正中央,正上方的灯光水波粼粼,将白色的床单照得也如同海水一般,非常浪漫。

然而,正如源氏所说,半藏并不是个有浪漫细胞的人。他进入房间的第一件事,便是里里外外将有机可趁的角落搜查了个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装置才作罢。源氏则不同,他仿佛失去了一切提高警惕的力气,解开背上的刀鞘,靠在墙上,缓缓地滑下去坐在地上,呼吸悠长,仿佛累得不轻。半藏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还好吗?”

源氏低垂着脑袋,声音黯然低沉:“你不是我的哥哥,对不对?”

半藏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迟早会浮出水面,这句话并非疑问,而更像是陈述。他解读不出这句话中的情绪:“很明显,不是。”

“哈。”源氏发出一声虚弱的嘲笑,“没错。我哥是绝不愿意露着半边胸在外面走来走去的。更别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真正的半藏……在见到我的那一瞬间就会开枪打死我,甚至不会给我辩解的机会。”

半藏皱起眉头:“为什么?”

源氏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话一般,继续说:“一开始我以为你是替身什么的,但是细节骗不了人。你长着和他一样的脸,脾气和习惯也和他几乎一模一样,所以……你到底是谁?”

“这是我要说的话才对。”他站直了身体,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起这个是自己的弟弟,同时也不是自己的弟弟的男人。

他比半藏记忆中的源氏要年长一些,很容易就让人想到,假若不是受到那样致命的伤害,35岁的人类源氏也该是这副模样。头发不再是到处支棱的碎发,反而长得更长,被他胡乱撸成背头顺到了脑后,不过,颜色依然还是亲切的草绿;下颚上长出了浅浅的胡茬环绕在唇边,眼边带着一圈黑色,看起来就是个中年失意、已经放浪颓废了许久的大叔。

“你也不是我的源氏。”他别开脑袋,低声说。

“这可真有趣。”源氏靠在墙边,对他无奈一笑,“我的哥哥……半藏在哪里?”

被另一个人问自己在哪里的感觉很奇怪,但是半藏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我需要知道他在哪里。”

“我说了,我不知道。”

“但是你出现在他本来会在的地方,你是唯一的线索。”

“你想得太多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那里。”

“拜托了,你一定能想起点什么来。”

“是吗?”半藏尖刻地反问,“你自己说的,如果见到他的话,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那你为什么还要费心去找他?找死吗?”

这句话居然把伶牙俐齿的源氏堵得无话可说。他低下头,陷入了沉默。良久,半藏才打破了寂静:“你也不是我的弟弟。源氏他……和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没有我长得帅吗?”

半藏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完全不再压抑自己话里的尖酸刻薄:“至少他不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一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敌人。”

源氏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头往后仰去靠在墙上:“哦……他听上去是个好人。”

“比你好。”他武断地说,又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也远比我好得多。”

沉默随即笼罩了整个房间。半藏靠在床上忧心忡忡,直到被睡意击败。而源氏自始至终坐在墙边,面无表情,双眼无神地凝视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他们都没有再说任何话。

 

1-2

他恢复意识时,只觉得自己浑身酸痛,累得好像刚跑完一整场马拉松,连抬起手指头的力气都好像要没有了。过了一小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不需要抬起手指头,因为他被牢牢地绑在了一张轮椅上,标准坐姿,四肢连活动的空间都没有,仿佛一块砧板上的肉。半藏迷惑而警觉地抬起头来——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帘,手推车上整齐地摆着手术刀、钳子和棉签,柜子里是一排排药品。他身处的这间房怎么看都是标准的医疗室。若实在要说有什么出格的东西,只有靠在门旁墙边的一位……绿色的机械忍者?

半藏眨了眨眼睛,有点难以理解自己的境况。他缓缓地坐直了身子,然而不知为何,调整姿势让他的头一阵剧痛,半藏恼怒地咕哝了一声,用日语低低地骂了一句。

他还没有缓过神来,绿色忍者率先开了口,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日语非常标准:“清醒了?”

原来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吓人的摆设或者不会说话的假人,如今的AI技术真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半藏皱着眉头盯住他:“这是哪里?我怎么会晕过去?”

“安全的地方。”对方的回答模棱两可,“你感觉如何?”

“糟透了。”半藏毫不客气地继续追问,“你是谁?”

“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又一次,一个模糊的回答。看来他十分谨慎,并没有因为半藏受到束缚而失去警惕心,“我有些问题需要问你。”

半藏拉扯了一下手腕,死死绑住他的拉环纹丝不动。他完全无视了对方的要求,低吼道:“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我们只需要你冷静下来。嗯……看起来不是很有效。”机械忍者耸了耸肩,不知为何,半藏觉得他这种稍带调侃的语气十分熟悉,而且十分恼人。

“我不知道你们的意图是什么,不过少费这个劲了。”他冷冰冰地说,“你们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东西。”

“我什么也不想要。”机械忍者平静地回答,“我只想要属于我的东西回来。”

半藏忍不住发出一声嘲笑:“哈哈哈哈,一个智械也在谈所有物?不好意思,在日本智械没有什么财产权;我不知道你丢了什么,找我要也没有用——”

他的笑和他的话都卡在一半突然凝滞了,像是有人突然按了暂停键,静止了他的时间。眼前的绿色机械忍者对嘲讽不置可否,他低下头,一言不发地打开了脑后的机关,面罩顺从地脱落下来,落在他的手心里。

在冰冷的金属面罩之下,赫然是一张属于的人类的脸;伤痕累累、甚至显得有些沧桑,但那的确是属于人类的脸;更让半藏无法相信的是,那张脸也不属于什么陌生的路人,他同这张脸的主人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经过了惊涛骇浪,再分道扬镳。

“我不是智械。”岛田源氏反驳道。

“源……氏?”他张口结舌地呼唤。

他的弟弟对他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微笑;半藏甚少看见源氏摆出如此沉重而严肃的表情,这让他莫名地有些恐慌。源氏走近了他,铠甲一般铮亮的金属外壳反射出灰色的光,让他一眼就看见了“武神”两个字。只是,陌生人其实是亲生弟弟的事实,反而让半藏愈发紧张起来。他的关节僵硬起来,猛地挣扎了一下,似乎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逃跑。

“你在害怕。”源氏歪了歪脑袋,敏锐地说,“你在怕什么?怕我吗?”

“我没有!”半藏提高音量反驳,“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上次我看到你的时候……”

已经滚到了舌尖的话也没能说完。再一次,他闭上了嘴,皱起眉头,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连带话语也不得不被打断。

“你上次看到我的时候怎么了?”源氏追问道。

然而,半藏却拒绝回答,他死死地盯着源氏,呼吸粗重,身体微微颤抖,仿佛看见了鬼;这副模样他绝不会看错——儿时的半藏和他两个人一起在漆黑的山林里迷路时,刚成年的半藏第一次从纹身中召唤出呼啸的神龙时,甚至对着亲弟弟举起屠刀时,他都是这副模样。曾经,源氏不理解他这到底是怎么了,如今他却非常清楚:半藏在害怕。

“你不记得了,是不是?”比起问句,这更像个陈述句。源氏退后一步,声音低沉,仿若带着哀痛,让半藏顿时压抑不住自己的火。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半藏猛地挣扎起来。轮椅几乎无法承担一个强壮的成年男子毫无章法的使力,发出濒临崩溃的吱呀声,“是你搞的鬼是不是?!”

他的挣扎没有持续很久。源氏弯下腰来,十分强势地将他依旧动弹不得的双手死死地压制在轮椅上,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半藏可以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每一道疤痕、眼角轻微的皱纹,还有完美映出半藏倒影的琥珀色眼睛。

“安静一点。”他的语气依然平和,但使用的却是祈使句。半藏条件反射地想呵斥他,却被源氏迅速打断,“如果你像个小姑娘一样又喊又叫,齐格勒博士很快就会冲进来教育我们俩。相信我,你不想在这种时候领会一个医生的怒火。”

“你说谁是——”

“首先,”源氏再一次打断他,“我们没有对你做任何事。你突然出现在训练场里,开始发疯,打伤了两位我的同事,在基地里大闹了一番,然后被制服,控制在这里。没人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他直直地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源氏继续着他的说辞。

“第二,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是你的弟弟,你也不是我知道的那个半藏。这会儿齐格勒博士和温斯顿正在帮忙检测DNA,直到结论出现之前,严格意义上来说,你我是完全无关的人。但是你的出现导致了我的哥哥的消失,所以我非常,非常希望他能回来。”他停顿了一下,“如今,你是我手上唯一的线索。”

半藏不再挣扎,恢复了平静,冷冷地看着他。源氏松开了自己的双手,缓缓地直起腰来。这时,半藏才意识到,源氏其实相当沮丧,也相当愤怒。

“最后,”他慢条斯理地说,“你以为你是才醒来吗?不。”他眨了眨眼,“你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一直是清醒的,我就站在那里——”他指向门边,“——看着你不停地挣扎、怒吼、咒骂。齐格勒博士虽然给了我镇静剂的注射剂,但是我没有用。”他冲着一边的医疗托盘抬了抬下巴,“只是想看看你是否还能自主恢复一点理智。”

岛田半藏睁大了眼睛:“你说谎。”

“随便你怎么想。”源氏绕到他背后,扶住轮椅,“现在我们得换个地方了。趁着你还清醒,得去给你找点吃的。”

他像个失去行动能力的病人一样被推出医疗室,屋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一缕西斜的太阳透过褐色的玻璃照射进来,即使在室内他也能感觉到热度;飞翔的海鸥、崎岖的岩石、茂密的亚热带植物就在触手可及的窗外,温暖的、潮湿的地中海风情。

一夕之间,他已经飞越了大半个地球,落在了欧洲的不知道哪个旮旯角落。半藏像坐在棺材里一样被推过灰色的走廊,进入户外的开阔区域,带着腥味的海风立即糊了他一脸,远处传来海浪拍击礁石的噪音。他看见自己白衬衫的袖子被风挪开了些许,露出被缚住的手腕处的红色勒痕。他很熟悉这个痕迹,所有被黑道家族监禁、殴打甚至杀害的人,都会在四肢和脖子上留下这样的痕迹——那是由于长时间挣扎所导致的典型淤伤,是死神不见血的吻痕。

他颤抖起来,努力试图回溯脑中的记忆,却发现脑海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掠影。正如源氏所说——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五个小时前)

安吉拉·齐格勒博士站在控制台前,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甲。这个小孩子一般的坏习惯她已经改了很久,但是在严重焦虑时,她依然克制不住自己。

她身后的门打开了,温斯顿和源氏一同走了进来。虽然她并不能真实地看见机械忍者的视线,却可以肯定,他一走进来目光就落在了昏迷不醒地被绑在床上的人身上。

那是半藏,同时也不是。齐格勒博士并不敢自诩自己有多么了解半藏,但是这样的情况,她只在同卵双胞胎身上见过。这个“半藏”同她认识的半藏一样,身体强健、体格壮实,留着一头微长的头发,鬓角已然带白。只是,他穿着一身已经被糟蹋得一干二净的白衬衫、马甲和西装裤,对于把自己当做浪人的半藏而言,这身衣服实在是过于花哨了;更何况,手臂肌肉的细节也在告诉她,这个“半藏”并不常常练习弓道,反而可能在近身格斗和剑术上花费的时间更多。

“麦克雷和哈娜怎么样了?”她担忧地询问道。

“哦,不用担心杰西,他只是那只机械手被扭伤了,没有什么问题是老托比昂不能解决的。”温斯顿回答,“至于哈娜,她也好得很,一直在抱怨个不停。”他夸张地模仿着女孩的尖尖细细的声音,“‘半藏把我的枪搞坏了!’什么的……”

博士没有调笑的心情,源氏也没有。他上前一步,声音里有些迫不及待:“查出什么了吗?”

“没有。”博士无奈地回答,“源氏,你确定你的哥哥没有个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什么的吗?”

源氏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她:“就我所知,没有。岛田家对兄弟非常看重。如果我们的母亲生出的是双胞胎,那也许根本就不会有我。”

博士耸了耸肩:“好吧。我是说,我可以做个DNA测试,只是以防万一。不过如果要我大胆地猜测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这就是半藏。只是一个在细节上有所不同的人而已。”

“有没有可能是克隆人,复制人?”温斯顿问。

“我无法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但是我没有在他身上发现克隆人普遍存在的催生迹象,他是个经历了正常生长周期的人类。如果真的是半藏的克隆,那他们一定克隆得相当早,可能在他只有几岁的时候就下了手。”

温斯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好,我们先把这个情况当做一种可能放在一边。有没有什么关于他的……异常的精神状态的线索?”

“这才是我担心的地方。”齐格勒博士愁眉不展地说,“看看他的脑电波活动图——这完全不正常。各种波段都非常低,却又在一些时刻异常地高,就好像他在频繁地在睡眠和极度激动的状态中来回。”她无措地笑了一声,“我的意思是说,我只在精神彻底崩溃的人身上见到过这种现象。这个可怜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事……”

温斯顿和源氏一左一右凑在博士身边,观察着控制台上显示出的各种数据。在源氏眼里,这不过都是些毫无意义的数据和图表,然而身边的温斯顿却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我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源氏说。

“事情的确没那么简单。”温斯顿同时评论。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刻,源氏无声地用视线表达:劳烦解释一下?

“事实上,齐格勒博士,并不只有精神崩溃的人会有这种脑部活动。”温斯顿严肃地说,“也许你和他们打交道得不多……但是我以前见识过这种肮脏的手段。让守望先锋吃了不少苦头。”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艾米丽·拉瓦克吗?”温斯顿问,“她不是他们的第一个,也不是他们的最后一个。”

源氏一拳打在猩猩厚实的肩膀上:“说重点。”

“哦,不好意思。”温斯顿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我想说的是,曾经有过一些被黑爪洗脑的特工,当他们和黑爪的控制断开一段时间的联系之后,都会表现出这样的症状。发狂、极强的攻击性、短暂的记忆丧失,还有——”他指了指控制台,“不稳定的脑电波图。”

一时之间,源氏和天使都无言地盯着他看,随后,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半藏。

“那些特工最后都怎么样了?”源氏低声问。

温斯顿吞了口口水,似乎觉得难以开口:“呃……有些人因为发狂时对他人造成严重威胁而被处决;不过大多数人在经过治疗和复健之后,可以正常地融入社会。只是……谁也不能保证他们已经完全脱离了黑爪的控制,所以他们大多数人都不得不被隔离起来进行长时间的观察和监视。”

又是一阵沉重的寂静。齐格勒博士不安地活动着手指,自暴自弃地看着源氏:“你准备怎么办?我是说,毕竟他是你的……你懂。”她比了个手势,大概是自己也不明白该在“亲人”和“爱人”之间选哪一个。

源氏没往她的方向看,只是死死地盯着依然昏睡的半藏:“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齐格勒博士和温斯顿对视,耸肩:“随时可能醒。毕竟他是被击晕过去的……”

“那等他醒过来了,他有没有可能恢复一点理智?”源氏终于转过头来,不知为何,天使觉得他带着一股煞气,“比如能和我进行正常的对话?”

温斯顿瞥了一眼控制台:“我很怀疑,因为看起来他的大脑依然处于狂躁期。我们尚不清楚这种情况还会持续多久,不过这种发狂都是间歇性的,他迟早会清醒过来,只是不知道可以清醒多久。”

博士猛地盯住源氏:“别告诉我你想审讯这个人。”

“为什么不?”源氏反问,“半藏不见了,而他出现。他目前是唯一能把半藏找回来的线索。我总得试一试。”

温斯顿皱起眉头,担忧地说:“可是一般这种人都非常危险——”

“你自己说的,这种人需要长时间的观察和监视。麦克雷追都追不上他,你个子太大,也不可能让姑娘们来做这种事。”源氏摊开双手,“除了我还有什么别的人选吗?”他放下手,“何况,我也不再是那个会败给半藏的半吊子忍者了。相信我,我可以看住他,也可以照顾好我自己。”

这一番话倒是很有说服力。经过多年的磨练和成长,源氏早已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成熟特工。事实上,将暴走的半藏制服、带到医疗室检查的正是源氏本人。温斯顿张了张嘴巴,发出一串长长的“呃”,到底也没说出什么合理的反驳来。天使烦躁地用德语咕哝了一句什么,抬起头,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那你至少也要带上一针镇静剂。假如他又开始发狂,答应我,你一定要首先考虑让他安静下来。你可以用我的医疗室,但是别搞得一团糟。”

源氏冲她点了点头(平常温柔可人的漂亮女医生在固执己见的时候,最好别和她对着干),接过她手中的针剂,又转头对温斯顿低语:“温斯顿,能不能帮我个忙带个轮椅过来?”

齐格勒博士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她知道源氏一定不会乖乖听话。她只是想做自己最大的努力。

TBC